YouAreFree

盾铁贺红酒茨不拆,低产渣,一个写文看文的可爱小号

丑闻

说不出话,太好了

初七又二分之一:

这篇文的设定是31岁的娱乐公司社长金在中,和23岁的偶像团体队长郑允浩。


人设灵感来源于微博:http://weibo.com/5838239821/FkZM3rfcl?type=comment#_rnd1505482630426 感谢原博姑娘给予人设脑洞延生创作的授权。


本文属于AU设定。


所有OOC和不足之处都属于我,你的每一点喜欢都属于允在。


两万三千字,看文愉快。







J LINE娱乐公司的会议室有三间,分别在二楼,四楼,六楼,会议需要决议事件的严重程度随楼层高度逐级递增。此刻紧邻着社长办公室的六楼会议室大门紧闭,如同里面隔离着一个核爆现场,只要不打开门,那令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不敢设想后果的焦虑就不会散播出来。


 


平日空荡荡的椭圆长桌边坐满了人,三四个西装革履的是把命拴在钱上的董事,不停地把接连震动的手机挂断死皱着眉头的是公关部长,顺着他右手边坐下来的名头也复杂得不得了,有的要被叫老师,有的被叫室长,还有社长助理,然后才轮得到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也不停擦汗的经纪人。长桌的两端,一边的椅子是空着的,它正对着的另一边,坐着整间会议室里最年轻的一位,年轻到会让人觉得他出现在此地是有些不合时宜的——才刚刚23岁,被称呼一声男孩子,也不过分。


 


没有一个人说话,好像所有人的舌头都被没收走了,谁先忍不住开了口,谁就要负责收拾这场灾难性的烂摊子似的。气氛就快要凝结成布满房间一根根纤细锐利的丝线,动一下就会被割伤。在风暴眼最中间的,23岁的郑允浩,抬手压了压鸭舌帽,盖住了脸上的表情。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破洞牛仔裤,马路上每个年轻男孩都会穿的那种。比起那些勒到喉咙的领带,看起来是整间房里最轻松最不在意的一个。谁也不知道那些丝线是怎样在他的身体内部绞紧他的心脏,把它死命地往下拽,像要拽到地心里去。


 


都不想接手,那么就开始推卸责任。经纪人把汗湿的纸巾丢到一边,清清嗓子:“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件事……这件丑闻从一开始就是捏造的,就是要抹黑允浩。现在组合火成这样,在我国,在日本,挡了多少人的路,他又是人气最高的,就是对准他来的。”


 


公关部长冷笑了一声:“泼艺人脏水,多了去了。公司是让你澄清,给他擦干净,不是让你们往他身上越抹越黑的。明明没做的事,撒了个一戳就破的谎去圆,谁还会相信你?”


 


上上个礼拜,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团偶像失足从自家的十楼平台坠楼身亡。本来不是一件大事,警察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了家具上残留的白粉,而平台的痕迹证明女星当时并不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有过拉扯,有可能是聚众吸毒后,精神恍惚,被人误推下去的。顺藤摸瓜,揪出了当天娱乐圈一众吸毒的小圈子,为了得到轻判,一个举报一个,那几天各大娱乐公司的股价跌得也像陪她跳了楼,整个圈天都塌了小半。J LINE旗下的艺人不多,两个团三个歌手,干干净净的,全公司都挺有闲心看热闹,直到不知道是哪个经纪人卖了个大新闻给八卦杂志,说警察都不敢爆,压下来了,现在最红那个团,知道吧?队长,郑允浩,当时就在,我手下的艺人都看见他了。


 


而郑允浩呢?大家突然想起来,从这件事发生以来就没露过面,消失了一样,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说不定真进去了。


 


这件事,当然是假的,根本没人招出郑允浩,连警方都是看了杂志才知道,谨慎起见还是通知郑允浩来配合调查。收到通知的第三天郑允浩才到了警局,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案发的第七天,是尿检刚好可能会失效的时间。郑允浩通过了检查,再加上确实没有照片或者信息能证明他当时在现场,连斩钉截铁指认他的人都没有,警方也不留他,走之前让他顺便提供一下当时的不在场证明。


 


经纪人说没能及时赶回来是因为我们一直在日本录音,拿出手机给警察看很早之前就订了事发前一天飞日本机票的记录。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郑允浩基本已经完全与其无关了,隔天警方也出了澄清声明解释了始末。莫名其妙被卷进丑闻里固然倒霉,也就约等于走在路上踩到狗屎,擦干净就好了。


 


这件事开始发酵,是一个和对家公司颇为亲近的记者在网上说当天他在机场蹲了一天,压根没看见郑允浩,同行也没有一个人拍到过郑允浩那天去日本的照片,如果有粉丝拍到了,希望拿出来看看。


 


粉丝没能拿出照片,反而是另一个男歌手的粉丝证明了,郑允浩在日本固定去的录音室,上周一直是自家偶像在用,她的男朋友在录音室工作,据说郑允浩一开始是预约了,后来又改期了。


 


所以这个不在场证明,是假的,舆论一片哗然。


 


坐得离空椅子最近,西装笔挺的那位董事没了耐心,紧跟着质问公关部长:“你接手的就够好吗?让你收拾这件事你收拾成什么样子!”


 


他立刻反驳:“我那是当时最好的方案了,本来不会出什么纰漏的。谁知道有人管不住嘴……”


 


对面有轻声的嗤笑:“什么管不住啊,谁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这小子啊,当初选人出道我就不同意,目光短浅得很,他以为把郑允浩扳下去,就轮得到他红了?拎不清,都是一个团的,一个丢了脸谁都要被牵连。”


 


经纪人的汗又冒出来了,小声问刚接完电话跑进来的助理:“还没到啊?”


 


助理压低了声音:“机场过来有点堵,马上,马上,十分钟就能到了。”


 


不知道又是谁试图维护不在场的那个人:“人家有心计,你们也要有把柄给人抓啊。谁让你们说谎了?不帮着说谎也是错吗?”


 


就在郑允浩的虚假不在场证明事件后,警方又请他去了一次警局。单独的,只有一个律师陪同。这次郑允浩什么都没说,事发的15号晚上他确实不在现场,至于他在哪,是他的私事,他暂时不想透露。律师以警方没有任何证据把他视作嫌疑人调查为据捍卫他保留隐私的权利。两个小时以后郑允浩回了家,答应的条件是暂时不出镜,随时等待配合警方的调查。


 


就在这两个小时里,整个网络上已经变了天。


 


郑允浩又一次接受调查的新闻传得沸沸扬扬,论坛投票有一半的网友认定他是有罪的,起码也参与了吸毒,不然怎么那么巧,偏偏接受尿检的时间晚了两天,一定是逃避检查,躲到安全的时候才出来,又伪造了不在场证据,有本事就交代自己当天究竟在哪啊,很难解释吗?


 


第二天开始J LINE的股票跌成死人的心电图,一连三天都没复活过来,正当红的男团通告接连被取消,理由都是风口浪尖,不方便。


 


公关部长和几位董事紧急开了个内部会议,当晚出了一份声明,是这么解释的:


 


之前对外宣传事发时我司艺人郑允浩在日本工作,是因为不想让公司内部的矛盾扩大被有心人传播。事实上当时是确定了录音工作,然而组合成员因与公司的理念不合产生了争执,14日时,在经纪人不知情的情况下郑允浩与某位队友私自开车出了远门散心。由于经纪人的疏忽,也为了不让事态扩大化,故当时以工作为理由,望各位海涵。


 


这份声明看起来是没有破绽的,撒谎必然是为了掩盖另一件更严重的事,艺人和公司叫板,翘班出走,传出去了又是一篇大新闻,更别提这个团身上一堆代言,到时候都猜他们要解约,公司股价不稳。


 


没人料到,两天之后,一个酒吧模糊的偷录视频被上传,是那个在声明里“和郑允浩一起去散心”的关系不错的队友,他的声音听起来醉得迷迷糊糊的,就是网友说的吐真言的那种醉:“……谁和他出去了?他那天在哪他自己清楚!我还得给他挡箭,该呀我?!来来来再开一瓶……”


 


在这个视频上传后,郑允浩已经被网上所有的福尔摩斯认定为杀人凶手,只恨自己不能穿过网线将他绳之于法。一边骂警察办事不力,到现在都没找到证据,一边就仿佛亲临现场般的推论,郑允浩肯定与被害人有私情,年轻男女,凑到一起,能有什么别的事?


 


相信了这一推论,被刺激到伤心欲绝的郑允浩私生饭,首页简介还挂着【陪哥哥走所有花路】,直接放出15日凌晨两点,她蹲在郑允浩家楼下,拍到郑允浩压着帽子戴着口罩出门的偷拍,质问郑允浩为什么要说谎。花路没有了,她用这张照片把郑允浩逼到了绝路上。


 


其实她问错人了。谎从来都不是郑允浩说的,从这件事一开始,郑允浩就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有的是人替他说,个个都相信自己够聪明,能小心翼翼地掩埋住在两重谎话背后的真相,不让它爆炸,结果现在变成了一个这么荒唐的局面。


 


那位董事刻意模仿着语调重复了一遍:“谁让我们说谎的?不说谎说什么?真相?说15号那天郑允浩究竟在哪?”他像想到个什么笑话似的乐出来,“在座的,哪位去说?问问他自己,他敢说吗?”


 


所有人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指示箭头引领着,长桌两侧的每张脸都转向坐在这端的郑允浩,好像无所顾忌争执了这么久的重要人物们刚刚才意识到,他也在场一样。


 


郑允浩在几乎要凝结砸到他身上的视线里,摘下了鸭舌帽,把被压得乱糟糟的刘海顺着额头往上一捋,他这次为了新专辑剪了个不规则的偏刘海,头顶的头发还没养得太长,被帽子盖了这么久,也不服输似的几缕几缕的翘着,如同年轻的生命力生机勃勃地要从每根头发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他把刘海捋上去,大家才发现他隐隐是皱着眉头的,锐利的下颌线和残留的浅浅一层青色胡茬,搭配上收紧的眉头,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上的二十出头要略大一点,说不上来大在哪,是那种会让人相信他在心里有了成熟的打算,没办法把他当一个大学刚毕业年纪的,不懂事的男孩子糊弄。


 


这间房里的人都比他大,但在此刻没有人敢说话,屏气凝神地等着他开口,有一位前辈曾经评价他说,他就是有本事能在瞬间抓取所有人注意力,这是天生的才能。


 


郑允浩抬起头,他抬头的姿势总是轻微地昂着下巴,让他优越的骨相显得更倨傲锋利。


 


“我没什么不敢说的,是你们,不敢让我说。”他把这句话的每个字,咬得非常慢,非常清晰,怕有人听不清一样,掷地有声。是初生的小兽,刚刚感知到自己血液里的天性,无惧无畏,什么都不知道怕的傲气。


 


董事脸上的笑意凝固住了,所有人都凝固住了,就好像郑允浩刚刚嘴里说出的那句话是他要炸毁南山塔,而事实上他已经把炸弹都埋好了。


 


经纪人低声阻拦他,拦晚了:“呀,小子你也少说两句……”


 


董事猛地一拍桌子,把他这句话拍断了,拍得很重,似乎要把这些不该摆在台面上的乱七八糟的所有事都震到桌子下面一样,有几个人被这声威慑吓得坐都坐不好了,在椅子上不停地换着姿势。董事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口,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金在中紧随着替他开门的秘书走进来,走得很快。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下摆塞进牛仔裤里,白球鞋,拎着长方形的黑色手包,比大学男生穿的还要随便。头发比郑允浩的乖顺多了,茶色的,软软地服趴在头顶,连一丝刘海都不乱。他的眼睛很大,大到几乎流露出一股天真来,更加对人在判断他的年龄时造成误导。公司里的化妆师说,希望有一天社长能坦白告诉我们他对自己那张31岁的脸修了什么法术,能让媒体睁着眼把照片放一起写咱们26岁的新人歌手是他远房表哥。


 


他走进来的那一秒,在空调毫不停歇地制冷中快要凝固住的会议室,从敞开的大门涌进一阵和暖的风,郑允浩突然感到那些无处不在的,紧绷在空气里冰冷得快割伤自己的每一根线,都在刹那间融化了,不见了。他闻到金在中惯用的柔和香水味,满身毛躁无处宣泄的热血也不再没头没脑地冲撞了,熟悉的味道安抚了他,把他原本被绞得皱巴巴的情绪都熨舒展了,为了能一直闻到这股香气,他愿意听任何话。


 


一时间,椅子在地板上的推拉声,起身撞到桌子钢笔咕噜噜滚动声,争先恐后嘈杂的问好“社长”“金社长”交汇成了喧闹的交响乐,刚刚正欲发脾气的那位董事,也不大情愿地,慢吞吞扣好了西装外套,最后一个站起身向金在中略一点头。


 


郑允浩也跟着他们站起来,向公司里拥有最高权力的这位社长致意。大家都在抢着问好,他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金在中。从金在中一进门,他就是这么认真地盯着金在中看,好像过这么久他终于给自己的眼睛找到了一个归宿,不再需要轻昂着头把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就好像他绝对不能分神,因为金在中随时会给他下一道指令,而他预备着要第一时间忠诚地执行它,刚刚在会议桌上挑衅了所有人,年轻的反骨,此刻在他身上安静地收敛,驯服地伏趴下去。


 


金在中没有直接绕到那个为他留出的空座坐下,他进门走了几步,停在郑允浩身边的位置,把手包递给一旁的助理:“不好意思,飞机晚点了一会,谈得都还顺利吗?”


 


没有人肯把刚刚那些毫无意义的牢骚和对峙复述给他听,于是会议室陷入了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金在中就在这阵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郑允浩凝视的目光终于和金在中的相撞,金在中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金在中笑了。这个一个非常温柔的笑,他的笑是从郑允浩开始,但很快就调转眼神把它传递给长桌旁的每一个人,只是恰巧路过郑允浩似的。他用这个好看的笑包容了这张桌子上所有的失职和失态,他带着这样的笑容看向你的时候,像已经预备好原谅一切你自己都还无知的狼狈和错误。


 


他就是那样笑着说的:“你们自己开会,叫小朋友来干嘛呢?你们都是专业的,要他来帮你们解决问题吗?”他瞥了郑允浩一眼,“去我办公室等我,待会我们要谈一谈。”


 


郑允浩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金在中知道,这是郑允浩不甘心被当做小朋友对待,但他也知道,郑允浩不会在公开场合违抗他的意思。


 


郑允浩果然一句话没说,推开椅子往外走。经过金在中时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金在中没来由地想起自己曾养过一只帅气的哈士奇,半夜没开灯去客厅喝水不小心踩到它的尾巴,它痛得从睡梦惊醒,也不叫,就这么睁着微微发蓝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有一点不解的委屈,还有全然的信赖。


 


一直到他走出那扇门,金在中才把一直淤积在胸腔里的那口气慢慢地呼出来。


 


 


金在中回到办公室,刚带上门,靠在门边等着的郑允浩猛地扑过来从后背紧紧搂住他,用的力气很大。他比金在中高一些,18岁时刚见面,他和金在中差不多高,少年的骨骼继续生长,而大他八岁的金在中已经不再长高了,现在他以高出金在中半个头的优势把金在中镶进自己怀里,埋下头让嘴唇鼻尖从金在中的锁骨一路蹭到脖颈,他用力地呼吸,好像他其实不靠氧气为生,而靠的是金在中身上的味道,他忍了太久,快要窒息了。蹭过金在中脖子上那一小块深色的胎记时,他咬住了它,不算真正的咬,磨牙一样,衔住那一小块皮肉,轻轻地舔,舍不得放开。


 


他头上顽强翘着的那些头发冒冒失失蹭在金在中脸边,蹭得金在中发痒忍不住想笑,他拍拍郑允浩收紧在他腰上的胳膊暗示他松开,得到的回应是郑允浩示威性的一磨牙。金在中疼得不敢动了,由着他蹭。直到他终于肯放过那块胎记,继续往上找金在中的唇,金在中配合地侧过脸和他接吻。


 


“我们允浩啊……”在这个漫长的吻结束的时候,金在中叹息般的,无限爱怜地轻声说,拿手指摩挲他从下巴到耳后那优美的弧线,“我的允浩啊……怎么能被说是瘾君子和杀人犯呢。他们知道什么呢?”


 


金在中离他太近了,鼻尖贴着鼻尖,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带出一阵微小的气流,郑允浩贪婪地把金在中渡给他的氧气吞进去,这样的满足让他晕眩,几乎注意不到金在中在说什么。


 


“……告诉他们吗?告诉他们你15号那天究竟在哪里,他们猜了一千遍也没有猜对。”金在中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告诉他们,那天你和我在一起。”


 


郑允浩的神智慢慢恢复了清明,他听清了金在中下一句话。


 


“告诉他们,你没有吸毒,也没有杀人,郑允浩把那天当做秘密藏起来,因为他在社长金在中的床上。”


 


 


金在中第一次见到18岁的郑允浩,就是在这间办公室。


 


妈妈从老家打电话给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二十多分钟,金在中特意推迟一个会好半天才听明白,是跟他讲公州某个远方亲戚家仗着自己长得好不肯好好念书不成器的小儿子,才17岁,就离家出走跑到首尔来了,非说要当大明星,当歌手,拿着网上搜到的地址就要来投奔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按辈分该喊舅舅的金在中,让舅舅捧他出道。


 


金在中也没办法,只能答应了妈妈让她别担心,让亲戚也别担心,他只要见到这孩子一准当个好舅舅劝他迷途知返,找人把他送回家去。然后他跟前台打了个招呼,说这几天要是有十几岁的男孩子说是自己的外甥,让他进来,请他到自己办公室的休息间等着。


 


他交代完,就去忙着讨论公司上市和推新男团出道的计划,连轴转得差点把这事忘干净。隔天他开了一上午的会,午休拿着一盒沙拉回办公室,就看见一个17,8岁的男孩子,脊背笔直地坐在他休息室的沙发上,很有规矩的样子。顶着个不太夸张的狮子头,穿着蓝色的塑料衣服,就这么一身完全和时尚搭不上边的打扮也没藏起他眉眼里即将生长出的俊朗凌厉,五官是能轻易迷倒小姑娘的那种好看,金在中觉得有趣,靠在门边从头到脚地把他打量了一遍,在心里为电话里妈妈说的那句“长得好”投赞成票。


 


过了一小会他才注意到金在中的目光,扭头一对视,有点慌张地站起来,九十度鞠躬,张嘴想问好,但看起来就像忘了该喊什么一样。金在中怕被一声“舅舅”叫老了,截住他要出口的话,笑着往里走:“来了?”


 


金在中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确定自己连他名字也忘了,决定略过称呼这一步。他半倚着自己办公桌站着,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的男孩子:“还想当明星吗?”


 


男孩子看起来简直有点受宠若惊:“您……您认得我?”


 


金在中在心里觉得有点对不住这个毫无印象的外甥,抱歉地又冲他笑了一下:“不过你这样不跟家里打招呼就跑出来不太好,他们给我打电话了,我答应要送你回去,要不要出道,等你高考结束以后再说。好吗?”


 


他就像完全没有听懂:“……什么?什么电话?我不能出道了吗?”


 


金在中刚想和他解释清楚,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哟,你会结束的这么早啊?还比我先到。见到了?这就是第七个,人我可算搜罗齐了。”和金在中一起跳槽创业,一直和他关系亲近负责训导练习生的老师从门口冒了个头,身后还跟着六个十几岁的少年,金在中认得,他们花了一年时间千挑万选挖来的出道预备役,要组男团的。


 


金在中一愣神,那边老师已经介绍开了:“郑允浩。刚18岁,在大公司,就咱俩之前呆的那个公司,当了两年多练习生了,咱们团不是本来也还缺个人嘛,正好看到他投简历,我一看实力那么好,就准备直接让他们磨合磨合出道了,白捡的苗子,咱们运气好。哎我之前不是和你提过吗?今天见见,也讨论下选队长的事。”


 


金在中这才弄明白自己闹了个什么样的乌龙,又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的男孩子:“对不起啊,是我误会了,把你当成老家跑来的一个男孩子了。郑允浩是吧?初次见面。”


 


“……没关系的,社长。”郑允浩顿了一会才说话,声音放得很轻,还在变声期的尾巴,声音残留着介于天真和沉稳之间微微的沙,他墨黑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瞬熠熠的光,不惹人注意地黯淡下去,像一根火柴微弱地燃在他的瞳孔中,被一阵安静的风熄灭了。


 


金在中坐回他的办公椅,听即将出道的男孩子们一溜排的自我介绍:16,17,18岁。真年轻啊,青春都还没盛放,未来对他们代表着无限好希望的年轻,好像永远都不会累,也不怕痛。满脸的胶原蛋白,竹节似的往上蹿,才长出胡须,觉得变声期的声音不好听,故意压低了说话装作大人的样子。金在中看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忍不住走神,回想着自己是18岁是在哪,是什么样子,也和他们看起来一样令人羡慕吗?


 


“……你选吧。”老师打断了他的神游。


 


“什么啊?”


 


“队长啊,当然是社长选,这个很重要的。”


 


金在中两手交叉抵在下巴上,半是回忆半是思考:“知道的吧?我原来呢,也是男团出道的,我是队长,因为我年纪最大,当时我们就这么定的。其实我当得不怎么好,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当队长很辛苦,比我想象的还要辛苦,有一些委屈和牺牲,都要忍受。我说这些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不是一件多好的差事,如果决定承担,就要非常的勇敢和有责任心。我也很需要一个很棒的小队长,来帮我的忙,他做得好,这个团才有可能红,公司有起色,我的压力也会小很多。我不想指定,有人愿意担任吗?”


 


一片鸦雀无声,好像男孩子们被他这番话吓得不敢开口。


 


金在中很有耐心,听了两分钟的沉默,又问了一遍:“有人愿意吗?”


 


最左边有一只手举起来,举得不高,但很稳,一点没有犹豫的瑟缩。金在中顺着那骨节修长的手指往下看,狮子头,那正跟还没褪尽的婴儿肥较劲也不过巴掌大的脸,高挺的鼻梁先替他撑出了气势。


 


举起手的郑允浩看起来一点没有刚刚独自面对金在中的紧张,他的神色证明了这不是个冒失的邀功,他没白费那两分钟的思考,他决定了,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坚定。金在中就在看他的这一眼里,在心里拍了板。


 


“郑允浩。”金在中把这个名字咬得很好听,从他形状动人的口唇边跌落,这次他把这个名字牢牢记住了,“为什么想当队长?”


 


郑允浩的视线笔直地投向他,不闪不躲:“我相信自己能做得好,会好好带领组合,能帮……公司的忙。而且我年纪最大,我们可以就这么定。”


 


一个18岁的男孩子,站在26岁的金在中面前,自信满满地宣称自己年龄足够大,是迫不及待希望被当做可靠的大人看待的自信,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于是金在中配合他,郑重地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袖口,走到身高刚刚好能与自己平视的郑允浩面前,也望进他的眼睛里:“那以后就拜托你了,队长。”


 


他是很认真地说这句话,很认真地哄小朋友的语气,他有过18岁,在那些漫长的磨难孤独和岁月前面,他知道18岁的男孩子最想要听到什么,最渴望得到什么样的鼓励。可郑允浩看起来是非常当真的,他抿着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暗中与金在中做好了一个什么样的约定。


 


三个月后,金在中对着一大摞报表才意识到,郑允浩真的比他当初答应的还要更加努力,做得更好。


 


组合出了第一张专辑,宣传方案不是很够,打歌,托圈内旧情上了几个综艺,第一周不温不火,第二个节目播出的时候,论坛关于这个组合的讨论帖一夜之间盖到二十页,都说长得好,完颜团,哎呀也不看看老板是谁,金在中啊,现在多少吹脸赞的小偶像明里暗里还在偷偷学他,前辈退圈了,光芒犹存,他天天盯着自己的脸也选不出丑的练习生啊。再仔细一看,团感也好,十几岁的小男生亲亲热热地互相帮助打闹,看得人都年轻了,队长带得好啊,队长真的帅,长得像我们学校校草,队长怎么那么可爱啊,胜负欲那么强,玩游戏都要带着团赢,赢了一笑,两颗小虎牙,姨母心都要化了。


 


第三周打歌,主打曲就冲到了首位,台下举手幅的小姑娘越来越多,专辑一箱一箱的从仓库搬空,两个月之后,综艺节目的PD要请金在中吃饭,请他念念旧情,一定给组合空个档期出来。


 


组合人气一路飙升,郑允浩就像他承诺过的那样,带领着,冲在最前面。


 


没到半年,公司已经决定先给他们开个小型演唱会,歌不多,聊聊天也好。金在中偶像出身,他深知偶像的魅力隔着屏幕是筛过一层冷却过一层的,最能让粉丝沉浸其中的投入,重要的还是舞台感染力和表现。


 


那次舞台非常成功,金在中戴着口罩拿着贵宾席的票准备进场时至少被三个黄牛拦住问他票卖不卖,多少钱都收。


 


庆功宴上人人都开心,香槟杯堆成精巧的小山,经纪人大手一挥,说满18的都可以喝酒,没到年龄的老老实实喝饮料去,一片掌声和哄笑。金在中开了一瓶红酒,和几个股东拿盈利的谈资当下酒菜,胃里什么都没吃,喝了大半瓶就感到晕乎乎的微醺,是很开心的一点醉意。


 


他看到醉得差不多的助理从旁边那桌走过来,一边傻笑一边打嗝,听了个很了不得的笑话似的,拦住他问怎么回事,助理还在乐:“那边起哄呢,哎呀允浩这小子太乖了,怎么都不喝酒,端着杯汽水在那敬呢。”


 


金在中这会也喝得差不多了,变得很幼稚又爱看热闹,忍不住凑过去,果然几位老师开玩笑地在那劝酒,郑允浩拿手掌护住自己那杯饮料笑得很可爱说自己没喝过。这金在中就不服了,自己没出道就偷偷去酒吧喝苦饮料,他金在中带出来的整个圈现在最当红的男孩子怎么能不会喝酒呢。


 


“没喝过就学嘛,我教你啊。”听到金在中站他们这一边,劝酒的几位一阵叫好。


 


郑允浩看到他,赶忙一个深鞠躬,杯里的饮料都差点泼出来:“社长……”


 


金在中很不满意,你看大家都醉了,还清醒着的人就是不好玩,他可不记得自己在后辈面前有这么多规矩。他搂着郑允浩就往旁边铺白布的自助酒水台走,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脸颊被酒精烧起来粉色的热度离郑允浩太近了,郑允浩像被那种热度烧灼了一样全身都僵硬了一瞬。


 


金在中一只手还架在郑允浩肩膀上,另一只手随便拧开一瓶烧酒的盖子,往一个比酒瓶还要大的玻璃杯里倒,他现在醉得也不知道轻重了,教人喝酒一点不循序渐进,只挑他自己想喝的来。


 


金在中把杯子递给他,鼓励他:“来,别见到我就鞠躬,喝了酒就可以不叫社长,一起喝过酒的人是朋友了,就叫在中哥。”


 


他侧着脸说话,气息暖洋洋地洒在郑允浩耳后,郑允浩的耳朵被他嘴里的酒气熏得醉了,一点点泛起红,红得滚烫。


 


他看见郑允浩愣住了一样,僵硬着没有反应,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不难喝啊?酒呢,是特别好的东西,尝过就知道,要不要试试看?”他把后面的语调说得充满诱惑,大人引诱小孩子干坏事那种甜甜的嗓音。


 


郑允浩被他蛊惑了,没犹豫地接过那杯,喝了他人生中第一口酒。


 


他得到的奖赏是一阵苦冽辛辣的呛咳。


 


金在中现在幼稚死了,看到他被呛得咳嗽都觉得好玩,有节奏的三声笑个没完,笑着笑着就被人拉走,酒店的服务生小声说自己小时候就是金在中的饭,能不能要个合照。


 


金在中答应了,他今晚心情实在是太好了。因此他没看见,在他走了之后,郑允浩收回望着他背影的眼神,盯着手里的杯子,慢慢转动它。一直到那几乎不可见的,玻璃杯壁上金在中透明唇膏无意间印下的一个优美的唇印正朝向他。


 


郑允浩举起杯,分毫不错地把自己的下唇紧贴在那个金在中遗留的唇印上,像一个完美的吻,将余下的那整杯酒,一饮而尽。


 


等金在中绕了一圈回来,在他的教导下破了戒的郑允浩已经被一群人灌了不少了,一看就是不常喝酒的人,从脖子到脸颊都红了个透。敬他酒的人也散了,害得金在中来不及抓到把公司最值钱的这棵摇钱树灌成这样的罪魁祸首。酒气蒸腾上来,金在中也觉得热,他穿的是一件宽宽大大的休闲衬衫,大到袖口要卷上来两折才到手腕,他随手解开领口两个扣,胸口那只墨黑色的蝴蝶纹身都能从敞开的领子里扑腾出来了。郑允浩闭着眼睛趴在桌子上,看起来醉得不清,金在中担心他,弯腰拍拍他问他还好不好。


 


郑允浩刚一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金在中从锁骨到胸口一大片白得不像话的春光。


 


他抬起头,鼻血从他鼻腔里冲下来。


 


金在中吓到了,拽着他就去洗手间整理。郑允浩趴在洗脸池边,由金在中湿着袖子捧水给他洗脸,鼻血才刚止住,他咳嗽了两声,对着洗脸池一阵干呕,吐也吐不出什么,刚刚倒下去的酒精又涌出来。


 


金在中轻轻地拍他的背,看他皱着眉头,难受得不行的模样,心脏抽了一下,一阵懊悔。为什么非让郑允浩喝酒呢?接触过的前辈,老师都跟他说,你们公司那个郑允浩啊,太好了,太乖了,什么都做得好,你不用担心他,他绝对不会犯错的,才十几岁,特别有分寸又懂事,有这么个艺人是你赚到了。金在中有时候也会好奇,他不知道郑允浩究竟想要什么,什么样的欲望驱使着他去做一个几乎完美的模范偶像。他不抽烟不喝酒,很少在自己身上奢侈地花钱,他说要存钱买车,也就是一个平价的牌子,同队的男孩子们红了以后,私下偷偷撩妹泡妞,金在中一清二楚,明面上不准,也只是敲打他们要小心低调,不许公开,可郑允浩没有,他好像都不会被那年轻悸动的荷尔蒙掌控,他那么乖。金在中知道,自己劝他喝酒,就是隐隐地想看他破戒,想让他哪怕有一晚上活的肆意轻松一点,做18岁会做的混账事,说18岁想说的话。可他现在后悔了,他其实不希望这个男孩子在一生中,对任何可能会伤害到他的东西上瘾,包括酒精。


 


郑允浩吐完了,软软地靠着洗手池下的大理石台滑坐下来,力气也一起被吐干净似的。金在中没有拽他,陪他一起坐下来,让他靠着自己。


 


郑允浩非常专注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金在中,几个镜面反复折射的灯光把他的黑亮的眼睛弄得闪烁不定。金在中突然发现,从他们第一次见面,郑允浩总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好像他看着金在中的时候不会被任何事分神。


 


“在中哥……”醉意朦胧的郑允浩口齿都是含糊的,有些奶声奶气,还没忘记金在中对他的承诺,他两颗小虎牙也跑出来和金在中打招呼。


 


“嗯?”金在中用鼻音哄着他。


 


“你真好看。”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笑了,说得很认真,却没有用敬语。


 


金在中慢慢地转过头,在他眼窝里的两颗透亮的黑曜石里找到了自己,快要27岁的自己。


 


金在中又转头回来,看向明亮的顶灯,好像看见了自己18岁时在舞台上忐忑不安一直盯着的雪亮镁光灯。


 


“我真好看,是吧?这句话曾经有很多人对我说过,每次我都很开心。”他笑了一下,“偷偷告诉你,我很怕老的,直到三十岁,四十岁,我都不想被别人看出来老了,我想一直好看下去。但是你不用怕,你年轻,年轻是最大的底气。”


 


他说完这句话,肩膀重重一沉,第一次喝醉的郑允浩头一歪,枕着他的肩膀香甜地睡过去。


 


 


隔年组合发完第二张专辑,正式开始巡演。金在中坚持每场都到,坐在固定位置的包厢里,台下挥舞着荧光棒尖叫流泪的小姑娘从不抬头,不知道有谁坐在她们上方,目光炙热又专一地紧紧盯着舞台。金在中看着舞台上一举手一投足都聚着光,能引起滔天欢呼和崇拜的郑允浩总觉得奇妙,好像没法完全把他和公司里那个每回见到自己都恭敬又乖顺的男孩子联系在一起,他才19岁,就有这么大的能量牵扯着万千少女们的心脏了。再一想,又觉得合理,看着他像看着19岁时的自己。


 


郑允浩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找寻到金在中坐在哪,全场千万人,可能只有他有这个本事。他给金在中的特殊优待是唱抒情歌的时候眼睛总往他的包厢瞟,比心福利的时候他的那颗心总是有固定的方向,安可的时候他直冲而来,在金在中刚好能看到的地方甩着毛巾蹦蹦跳跳,用不完的力气似的,少年满满的活力感在他脚下装了弹簧。他面前的小姑娘们可不知道他为什么冲过来,喊着他的名字陪他一起跳,幸福得快要昏过去。


 


临下台前他站在舞台中间,冲四面方向打完招呼,抬起胳膊对金在中一挥手,深深鞠了一躬。


 


金在中笑着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以水代酒,祝贺他又在巡演里完美拿下一站。


 


和金在中一起来看这一场的董事对郑允浩的眼色啧啧称赞:“看看,不愧是这一代最红的,多会做人,多会讨老板高兴。”


 


金在中只是笑,心情不错:“知道感恩而已。”


 


组合越来越红,公司的规模也在扩大,和日本唱片公司合作,趁势吸收练习生推选新人的计划全部在稳步推进。金在中是那种事无巨细都要亲自确认的性格,有时候作息又回到没日没夜当偶像的时候,三餐不好好吃,国内国外的来回飞,时间被压榨得越来越紧,没空去看每场演唱会了。刚开始他争取尽量赶得到参加庆功宴,他们公司员工不多,一直都有种亲密信任的家庭感,缺席的时候金在中会感觉自己像不去参加家宴的家长,很不够格。可有时候真的太忙了,赶也赶不上。


 


有一次金在中约谈的合作对象临时改期,商量好的见面取消了,金在中专程买了机票飞回来,即使第二天他还要再飞回日本。那天是郑允浩他们国内巡演的最后一站,无论如何金在中也想陪他们一起庆贺。


 


赶到酒店,庆功宴刚刚开始,人到得齐,主办方也来了大大小小的工作人员都到了,唯独少了郑允浩。演唱会导演跟他说,倒数第二场郑允浩就伤到了腰,本来想改个舞,让他别跳了,站着唱,他非不同意,上场前打了封闭也硬要上,安可一下来就动不了了,疼得满头是汗,经纪人带着直接去医院拍片子了。


 


金在中心不在焉地跟剩下的成员们打了招呼,答应要给他们放几天假,一口酒没沾,压着超速限制飙着豪车就往医院赶。等红灯的时候走了神,想起来不知哪一场演唱会之前,他没时间等演出了,想提前去后台给他们打个气就走,撞到慌张小跑的小助理,抱着两块冰袋,说是彩排的时候队长崴了脚,先下台休息了,急着给他冰敷。金在中跟着她走进休息室,看见郑允浩半坐在化妆台上,一只脚只穿着袜子踩在一张靠椅上,两个工作人员满脸焦急地轻轻帮他揉脚踝,问他这里疼不疼,能不能动。他两手向后撑着,把上半身向后拉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喉结是那条线上起伏滚动的一点,像他正在把某一种痛的东西咽下去,汗湿的刘海下眉头是紧皱着的,他闭着眼睛。


 


听到有人喊“金社长”,那条紧绷的线一下松懈了,他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让那只脚落了地,脸上每一点难受的神色都被好好地藏起来,就仿佛他刚刚只是靠着化妆台发了一会呆。他甚至还想要若无其事地靠那只脚站起来,晃了一下,只能用一只手撑住台面,笑得一点不勉强:“社长。”


 


金在中当时就被他这个自然得要命的样子糊弄过去了,原本的担心放下了大半:“不是说了叫在中哥吗?”


 


“现在还没喝酒呢。”


 


金在中也跟着他笑,看向他的脚踝:“疼吗?严重吗?不能上不要硬撑,要不要去医院?”


 


他一秒都没有犹豫,不需要思考一样:“不疼,等下就好了。”


 


金在中在想,自己当时怎么真还信了。


 


推开单人病房的门,郑允浩躺在病床上,直直的,好似和床板镶在了一块,一动不敢动,很沉地睡着,这两个月他可能都没睡得这么沉过。


 


金在中走近他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慌忙把助理的来电按断,就看见郑允浩已经醒了,偏过脸望着他,眼神里混杂了一大堆很像是惊喜的东西。


 


郑允浩撑着自己就想坐起来,金在中被他吓得去按他:“你别起来,你就好好躺着,别动了。”


 


郑允浩给他的回应是虚弱的一个笑,他这次连逞强都逞不出来了。


 


金在中心里被这个笑弄得一片酸软,像腌在柠檬水里。他19岁的时候也弄断了自己的膝盖,为了向往的好未来,命都可以不要。郑允浩怎么能学他呢?19岁的孩子怎么能把自己弄得一身伤,躺在这,一个人熬痛呢?


 


“做什么呢?真仗着年轻是吧?我还以为你知道轻重呢,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明白了,健康是最重要的。为了跳一次,留一辈子的病根值得吗?”金在中语气软软地训他。


 


郑允浩还是笑:“就最后一场了,我想表现的好一点……”


 


金在中简直被他气死:“那么努力干嘛啊!你自己重要还是一场演唱会重要啊!粉丝又不会不理解,允浩,偶尔停下来是可以的,偷偷懒也是可以的,知不知道?”


 


“……在中哥你最近都没空来看演唱会了,聚餐庆功宴我等到最后,你也没有来,公司里很忙吧?我觉得你太辛苦了。我想如果我再努力一点,表现的再好一点,是不是能帮忙分担一点,让你也没那么累。”


 


郑允浩躺在病床上,仰头看着站在床边的金在中,眼睛一眨也不眨,几乎是湿漉漉的,声音很轻,说完了这句话。


 


他是当真的,他真的相信能用自己的辛苦去代换金在中的辛苦,他觉得自己再熬一下金在中就能休息一下,所以他从来不敢偷懒。


 


金在中在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时,几乎腿软得站不住,他被少年赤诚无邪的守护击中了。他守护的是他的老板,他的伯乐,他年长八岁的哥哥,第一次教他喝酒的人,每场演唱会,每次聚会,都还有一个人在等着金在中会不会来。董事说他多会讨老板开心,让老板偏心他,对他更好,其实错了,一直以来他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对金在中好,尽管他从来不讲。


 


金在中拖过一把椅子让自己坐下来,拿起枕头旁摆着的郑允浩的手机,输入自己的号码,拨通。


 


“以后不要等我了,直接打电话问我,我能赶到的话就告诉你。如果我赶不上,等他们结束了,我们俩去聚餐,我请你。我没那么忙的,吃饭的时间总是有的。”


 


郑允浩慢慢地接过手机,也不敢动,把手机放在自己胸口,像小龙抱着它的宝箱,仰着头笑。


 


金在中怕他痛:“你不许笑也别说话了,闭上眼睛睡一觉,我陪着你。”


 


他让金在中回去,他不要紧,一点也不要紧。


 


“我19岁的时候,做完膝盖手术,从手术室推出来,一个人躺在床上痛得整个晚上睡不着,等着天亮。我当时就想,这种感觉太讨厌了,我一定要红,要有很多人爱我,痛的时候有一个人能陪着我,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陪着我都好。所以我是不会回去的,你好好睡。”


 


黎明的光把天色擦得蓝茵茵的亮,郑允浩睁开眼睛,看见金在中趴在他的病床边安静地睡着了。


 


 


之后的那一年里,每次组合演出完,金在中和郑允浩单独吃饭的次数远多于大家一起参与的聚餐。郑允浩也意识到了,他越来越努力,金在中的工作是不会变少的,随之而来的是他们俩都更忙,像上了高速的车,只能不断地踩油门,不是说停就能停下来的。他和金在中载着的是越来越大规模的公司,越来越多工作人员赖以糊口的工资,越来越多粉丝的注视和期待。


 


有时候他去了日本演出,而金在中在韩国,等金在中去日本开会,他又已经回了国。但一旦有能对得上的行程,他总会等着和金在中吃一餐饭,从高级餐厅的包厢到公司后门烤肉的大排档他们全都吃过,什么都不挑。金在中说酒醉以后的人会比较好玩,他同意这句话。喝了酒以后的称呼也变得乱七八糟的,金在中喊他小子,允浩,小孩子,猪。他喊在中哥,和在中,敬语也不知道飞哪去了,接着两个人东倒西歪地笑成一团。结账的时候他要掏钱,金在中看不起他,说你的钱还是我发给你的,他也很有底气,说你的钱还是我挣给你的。


 


然后就到了金在中生日那天。


 


那天本来公司准备包个酒吧,给老板举办个内部的生日派对。结果临时有事,不是好事,郑允浩他们组合有个人气大约是TOP3的小男孩,今年也才18岁,偷交了个网红女朋友,女朋友怀孕了,威胁他,找他要钱要车,不给就把孩子生下来,还要起诉他打过自己两回。他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子,遇到这种事慌得没办法,经纪人都不敢说,把女朋友拉黑了。这下不得了,女朋友直接把消息卖到最大的狗仔新闻公司,暴力行为的照片录音都在。那公司老板和金在中私交还行,准备上网发稿之前还跟他通了个气。生日那天从早忙到晚,派公关部长去和那姑娘谈她到底要拿多少钱才肯签保密合同,这边去请媒体吃饭,该给的钱给,该卖得人情卖,该喝的酒也都喝,毕竟让媒体放弃这么大这么精彩的八卦不爆,对他们来说就像割了肉一样痛心。


 


中间郑允浩短信问他饭局还没结束吗,他回了还没,郑允浩说我等你,他也忘了问在哪等,就开始了又一轮的拜托和多谢。


 


因为是私人聚会,金在中只带了一位助理,这位在酒局上替他挡酒挡了不少,也不能开车了。散场的时候他帮老板叫了个代驾,来的却是一个二十来岁,身材姣好的漂亮姑娘。助理揉着眼睛又对了一遍号码,以为自己喝多了错打给之前哪个在夜店认识的美女。姑娘倒是性格很好,说自己是个小模特,赚得不多,为了糊口兼职的。


 


所以郑允浩在金在中家楼下等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一个妙龄美女开着他的车,金在中眼角和脸颊都嫣红地迷迷糊糊靠在副驾驶座上打瞌睡。


 


金在中是被一个急刹车和一声惊呼冲撞醒的。他一睁眼,看见一个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拦在他们挡风玻璃前,应该是突然冲出来的,不是刹车及时就撞上他了。醉意在金在中眼里把那个人影晃成了三个人,又重叠起来,他在外套里穿着卫衣,戴着兜帽,所以一开始金在中根本看不清那是谁。


 


他在车前灯的光线里抬起脸来,直直地望着车里。


 


“是郑允浩!”代驾的姑娘先认出来了。


 


金在中在心里感怀了三秒,现在的年轻人啊,已经不认得金在中了,只认识郑允浩,不过也挺好。


 


金在中下了车,嘱咐姑娘随便把车靠边停好,而那姑娘握着方向盘只顾着喃喃自语:“我的天哪我刚刚差点撞上郑允浩!”


 


郑允浩替他开的车门,金在中一下车就跌进郑允浩怀里,才意识到自己究竟醉成什么样。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醉了,脑袋不清楚,辨认出的郑允浩有点奇怪。他有一个坏透了的脸色,今早开会说组合成员犯的错时他的脸色都没那么坏,金在中好像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脸色。


 


“她是谁?”郑允浩望着那个姑娘把车开走的方向问。


 


“我……不认识。”金在中现在的脑子是钝的,他还在想,郑允浩为什么要问她的名字呢?


 


“她为什么开你的车?”


 


“哦,她是代驾。”金在中终于反应过来了。


 


听到这句话的郑允浩,脸色好像又没这么坏了。


 


金在中的脑子里模模糊糊浮出一个念头,郑允浩是不是欺负他喝醉了,小孩很拽啊,一句敬语都不用了。


 


金在中根本没办法独立站立五秒钟,郑允浩半是搂着他半是哄着他坐电梯上楼。金在中喝醉了之后,非常爱撒娇,撒娇程度根据酒醉程度决定。像今天这种醉态,他就是看到电梯下来得慢了也委屈,也不开心,也要撒娇的,皱着一张脸,眼睛大大地睁着,酒精在眼眶上烧得粉红。


 


郑允浩干脆直接把他背起来,去爬楼梯,他圈着郑允浩的脖子,总算没有委屈了。


 


“允浩啊……”他紧贴在郑允浩的耳边小小声地讲,说梦话一样。


 


“嗯?”


 


“你已经,已经长得比我高了。”他的口齿糯糯的,含了一块糖似的。


 


“……嗯。”


 


 


进了家门也不消停,金在中一会要去拿酒,一会要喝水,一会要给郑允浩煮拉面。郑允浩拉着他往卧室走,他非要去厨房,一不留神膝盖重重地撞在茶几上,痛得他全身都酸了。


 


这可太委屈了,金在中混乱粘稠的所有思绪里他觉得自己从来没受过这么天大的委屈,他哼唧了两声,就差没哭了。一直到郑允浩一把把他抱到床上,坐在床脚,帮他揉着膝盖,哄他说不痛了,他的委屈才消下去一点。郑允浩的手掌很大,温暖干燥,他按在金在中的膝盖上时,那个陈旧的伤疤都隐形了。


 


金在中坐在床沿,看着郑允浩耐心十足地,没完没了地替他揉膝盖,心里涌起一阵无限大的感动。喝醉的人都这样,你没法跟他讲道理,平时一点点小情绪都被酒精激化成山呼海啸,磅礴而来,而金在中本质就是一个很容易被情绪掌控的人,他在这时候简直无法压制自己对这个20岁男孩子的喜爱:“允浩啊……你太好了,太乖了。”


 


郑允浩一只手还握着他的小腿,抬起眼看着他。


 


金在中努力在脑海里给词语编排顺序,表达他心里的海啸:“就是……你真的太好了。粉丝也说,前辈也说,和你合作过的老师都说,你太省心了。”他伸手摸摸郑允浩的脸,感受到一点点胡茬刺在手心里的痒,“瘦了吧?最近很拼命啊,不要太辛苦了,给公司赚的钱够多了。”


 


如果他是清醒的,他就会注意到被他抚摸着的郑允浩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复杂,很享受又很被折磨似的,像一只压抑着本能的小老虎。


 


他接着表扬郑允浩:“像今天那件事,他们就都说,绝对不会发生在郑允浩身上的,是不是?”他低下头,像跟他交换秘密一样,“你没有偷偷谈恋爱吧?”


 


郑允浩被他突然地凑近吓了一跳,僵硬地摇摇头。


 


金在中盯着他,仿佛在观察他有没有撒谎,末了十分心软地笑了一下:“其实你可以谈恋爱,真的,我只跟你这么说,不要和别的人说啊。你太懂事了,好好地藏着,别公开。我不想你谈恋爱,但是你那么好,值得有人爱你。我不舍得……可也没办法是不是?你可以悄悄告诉我的,你有喜欢的人吗?”


 


郑允浩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垂下眼睛,睫毛像郁郁葱葱的枝叶藏住月亮,把他的心事全部藏起来,金在中猜他是害羞了,他突然后悔了,他不该给郑允浩自由地去恋爱的权利,他想收回这句话。


 


就在这时郑允浩抬起脸,看向他,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开口:“我可以有喜欢的人吗?”


 


金在中徒劳地张开嘴巴,他收不回这句话了。


 


郑允浩又问了一句:“我可以去爱他吗?”


 


金在中发现自己一个字都不会说了,他后悔的那句话像一个苦瓜,他所有的味蕾都在发苦。


 


郑允浩也坐到了床上,现在他和金在中是平视的。


 


“在中……我在别的地方更拼命,要不要试试看?”


 


金在中只有三秒钟的时间去思考他这句话的意思,因为三秒之后,郑允浩就像一只终于被放出栏的小野兽那样扑过来,他根本坐不住地往后倒在床上。郑允浩在吻他,渴极饿极食髓知味地吻他,好像金在中这么多年有一块肉就是不肯喂养他,不肯给他,故意馋着他似的,郑允浩吻他的力气是要连本加利的把它讨回来。金在中大脑极度缺氧,一直在郑允浩的吻游到脖子上那块胎记时才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但是现在他唇齿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是郑允浩分享给他的甜味,一点都不苦了。他整个人都放软了,胳膊搂紧郑允浩的背,他的大脑不想负责任了,他想,反正不过是试试看。


 


金在中以为的这个试,是一个人欣赏着在墙上挂了很久镶裱得好好的油画,没忍住伸手摸摸看的试,是一个从没尝过一种罕见好看水果的人,实在好奇地咬一口的试,是20岁的男孩子,被他自己都不认识也掌控不了的荷尔蒙迷惑折磨,没头没脑宣泄出来的那种试。总之是一种一戳就破的隐秘欲望,真的试了一次,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郑允浩陪他醉了一晚上,很快就会醒过来,那么年轻,宿醉都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头都不会痛。


 


隔天清晨郑允浩就要赶早班飞机去日本,金在中一觉醒来,没看到他只看到短信,就是这么给这个试下了定义的。他今年28岁,20岁的郑允浩对他来说和没毕业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他不能延伸再想下去,那种快乐几乎是罪恶的,如果只把它当成一次意外,他原谅自己时会容易一点。


 


三天后他也飞去日本,准备发展分公司。晚上十一点,酒店套房的门铃被急促按响,刚洗完澡换好浴袍的金在中诧异地打开房门,郑允浩就站在门口,他的刘海湿透了,全是汗,刚刚才剧烈的跳过唱过,身上穿的还是巡演安可最后那件带LOGO的T恤,好像他刚刚下台,什么都没做,就往这里跑,一路跑过来,来见金在中。金在中还没来得及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就被郑允浩的唇堵回去了。


 


挤进门来的郑允浩一只手重重地把房门按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脑用全身的力量把他往墙上推,又是那种快要渴死的吻,把金在中的舌头都能吞掉的吻,让金在中彻底变成哑巴,清醒的脑子也派不上用场。他不是想推金在中,而是无法容忍自己和金在中之间有任何距离似的,拼命向他贴近。金在中被他贴得后背撞在墙上,撞上房间灯光的开关,两个人骤然陷入黑暗。金在中像个溺水挣扎的人努力在快缺氧之前做点什么,他的舌头推不开郑允浩的舌头,只能改用手推他的肩膀,推了一下两个人的身体距离稍微远了几厘米,但唇齿还是零距离的亲密接触着,黏在一起。郑允浩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贴在墙上,不让他动,金在中的肩胛又撞上开关,极轻微的啪嗒一声,房间一片赤裸裸掩盖不住情欲的明亮。他又起来,郑允浩又把他按下去,两个人的身影在这亮亮暗暗的灯光里像不停被定格的黑白剪影,最终消解,黏腻,融到了一起。


 


金在中这才意识到,他理解的试和郑允浩所理解的,根本就不一样。


 


这一试就试了三年。


 


15日郑允浩到底在哪?他和金在中在国外度假。


 


原本订的14日去日本录音,前两天郑允浩腰伤又犯了,金在中说别去了,我给你们每个人都放假,休息十天再说。郑允浩在电话里跟他保证自己能跑能跳一点事没有,金在中说你好得很是吧?那我放假,你陪我。


 


其实他给郑允浩的这种临时特权一点不多,几乎没有几次,更别提工作上的什么优待,好资源。他们相差八岁,老板和大明星的恋爱,再怎么解释,总归是有点暧昧的,所以他们从来不解释,也懒得藏着,公司里大多数人都对他们俩的关系心知肚明,一句不透露,切身利益都绑在郑允浩为公司赚来的效益上,谁会为了两句八卦砸了自己的饭碗。顶多茶水间聊天,小声嘀咕一句,社长怎么也不多给点好处,毕竟是小男友呢,不然人家图什么。社长也不像这么吝啬的人啊,给我们的奖金都大手笔不含糊。


 


金在中也不知道郑允浩是图什么,所以他什么都不敢给。


 


他从来没有问过郑允浩,为什么和自己在一起。郑允浩正在一个恰恰好的黄金年龄,在他这个年龄所能站到的最高的巅峰上,千万人仰视爱慕,不仅是在这个娱乐圈里,郑允浩能选择恋人的范围实在是太优越太广了。是,他好看,他有钱,他是郑允浩的老板,但这对郑允浩而言就够了吗?这是吸引他的某一点吗?金在中总觉得,如果自己因为他们俩的关系,给予了郑允浩特别的优待,就像是一笔隐形的奖赏,就像是一笔交易。等下一次郑允浩来到他身边时,他就会患得患失地想,他是为什么而来?他是怕失去那份优待才来的吗?那不是奖赏,那是他的威胁,威胁郑允浩不准离开他。


 


而郑允浩太年轻了,他不希望郑允浩23岁的人生被任何事所束缚。


 


金在中15日凌晨回国,郑允浩戴着口罩帽子去机场接他,然后两个人一起买了机票飞往某个异国度假小岛。


 


金在中本来跟他约好在一间24小时快餐店见面,在机场出口看见裹得严严实实的郑允浩吓了一跳,赶忙四下打量有没有人注意到他。


 


郑允浩把修长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请给我签名吧,在中哥,我是你的饭,来接机的。”被口罩捂住的声音里全是笑。


 


金在中应允,认真掏笔在他手心里画了一颗心。


 


至于为什么郑允浩在得到警方通知后,晚到了几天去体检,那全是金在中的错。


 


两个人没日没夜地在酒店厮混了几天,金在中全身酸软,说要补钙,晒晒太阳。在海滩边他们俩戴着墨镜抱在一起躺在一张躺椅上,像黏在一起的两块人形软糖,撕都撕不开。


 


郑允浩问金在中度假最大的心愿是什么,金在中说是把手机丢掉,谁都找不到,他们俩就这么藏起来,藏着这个谁都不知道的岛上,什么紧急会议股票升降都找不到他俩。郑允浩把两个人的手机都递给他,金在中想都不想地手一扬,海面就溅起两朵水花。


 


金在中发现自己和郑允浩在一起时,好像总干这些,想都不想的事,他会说幼稚透顶的话,肆无忌惮地撒娇,做那些平常根本不会做的事。他怀疑和一个年轻人恋爱,自己也会被时空搅混,从他身上偷了些活力似的,回到18岁。然后他们俩就乘船去附近一个人迹更罕至的小岛玩了两天,根本不知道整个公司找他们俩都快找疯了,手机打不通,找助理要当时预留的酒店电话,酒店也找不到他们。


 


在回来的船上,船夫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跟他们说,从这里往北边也有个小岛,很多人顺路就去那里结婚了,不限国籍,性别,信仰,宣誓就可以得到承认。但确实是一纸婚书,在这个偌大的地球上,有这么一片小小的岛屿,永远承认并守护着爱情。郑允浩戴着墨镜,头发被海风吹得一片乱七八糟的桀骜,笑着和船夫聊天,听到这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像再自然不过什么都不想的那样,又像这句话被他想过千百次所以说出来流畅地都不需要考虑的那样,他问金在中:“你想结婚吗?”


 


金在中被他问得愣住了,说这句话时的郑允浩几乎让他着迷,他说得那么随意又郑重,不是小朋友过家家那样的结婚,他一定明白结婚的意义,那个一生一世约定的重量,然而正是因为他年轻,他非常的有勇气,一点也不像那些年长的人需要反复衡量未来计划出轨概率和婚前协议后才敢说出的那两个字。他的这句话非常的直白和简单,他在告诉金在中,我足够的爱你,我准备好了,如果你想结婚,那我们就结婚。


 


金在中愣了很久,一直到船靠岸了,酒店经理站在码头等他们,一脸的焦急。


 


 


在金在中的办公室里,两个人的对话模糊得轻得像在还没醒来梦里的呓语。


 


“告诉他们?”


 


“对,告诉他们。”金在中甚至在微笑,好像他非常满意自己想出来的这个办法,“告诉他们你是被我威胁的,我喜欢你,我想得到你,我逼你陪我一起去度假,不然就要雪藏你。然后你起诉我,和我打解约官司,重新找一家公司。粉丝会心疼你,没有人会怪你,你要离开组合了,但是不要紧,你会发展得很好的。”


 


郑允浩彻底醒了,他震惊地松开了金在中。


 


那天郑允浩当然不在那个女明星的家里,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有航班记录,金在中能为他作证,酒店从经理到服务员都能为他作证,证明他们俩一直呆在房间里几乎没出过门。警方会打消对他的所有嫌疑,但他还需要对外界解释,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欠任何一个人,却需要对每个人解释清楚那天他在哪里。


 


然后呢?单独陪老板出国度假,住了一间房,他们会怎么猜测呢?


 


永远不要低估网络上每个人的想象力里的恶意,它们会不可抑制地往最肮脏不堪的深渊滑去,然后引来雪崩般的“知情人士爆料”,这件事怎么解释都是无可挽回的丑闻。


 


金在中太清楚这一套了,清楚得让他害怕。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郑允浩,像在教他一项很重要的准则:“知道吧?小孩子和大人一起做错事情,大人是要负责收拾的。大人是可以被骂的,没关系的,人长大了就是要承担这些。”


 


“不可能。”郑允浩想都不想地否定他的完美计划。


 


金在中知道,郑允浩的忠诚是小动物式的,是不掺自私的天真的。你要赶走一只一直依恋你的小动物,劝导是没有用的,你要狠狠踢他一脚,让他疼,让他记住疼,他才会舍得走。


 


金在中转身去桌子上找支票簿:“以我们俩的关系,分手好像应该是要给一笔钱的。我很有钱,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你要多少?”


 


郑允浩久久没有任何回应,他的沉默几乎是有声音的,有什么东西脆弱轻盈地碎了一地的声音,差点划破金在中每一寸的皮肤。


 


金在中不敢回头,他的眼眶发热,撑在桌上握着笔的手在抖,他怕自己回头了就问不出了:“……你要多少?”


 


又过去了很久,久到金在中怀疑郑允浩已经离开了,他无法再踩在那一地破碎的东西上了的时候,郑允浩的声音沉得不像是他能发出来的:“……三十万韩元。”


 


金在中瞪大了眼睛。


 


郑允浩把那句话说完:“八年前……你已经给过我了。”


 


郑允浩15岁的时候离家,跑到首尔来追梦,梦太远了。他为了跑向它,要参加很多比赛,要天蒙蒙亮的时候弯着腰在整条马路的积雪上撒盐,要睡在隆隆作响的地铁轨旁,要把一包泡面掰成三块分两天吃。


 


他最新找到的一个落脚点是一个废弃旧公园的凉亭。那天晚上下了初雪,特别冷,冷得他缩在自己薄薄的外套里睡不着,他睁着眼睛对碎成雪白的一片一片不停掉落下的星空祈祷,祈祷他明天能找到地方住,就算是有好心人肯收留他,哪怕是几平米的房子分给他一小块地方睡就够了。祈祷如果他应该放弃自己愚蠢的梦想,请上帝给他一点指示,让他领悟。


 


就在这时他听见某种咯吱咯吱的声音,是已经积起来的薄薄一层雪被踏响的声音。在早都没人的公园里,响起这个声音不算是一件很好玩的事。郑允浩在那个声音靠近凉亭时坐了起来,想看看是哪个流浪汉或者抢劫犯。


 


他反倒是把对方给吓了一跳,那个裹着一件白羽绒服,连衣帽上茸茸的毛几乎盖住他半张脸,下半张脸还戴着黑口罩的人瓮声瓮气地把声音窝藏起来:“吓死我了,我以为这里没有人的……你在这干嘛?”


 


“睡觉。”郑允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老老实实回答他的问题。


 


他擦擦凉亭长椅上的积雪,也坐下来:“为什么在这睡?不回家吗?”


 


郑允浩没说话,他仔细看了郑允浩一眼:“你才多大?离家出走吗小子?”


 


“15岁。我家……在光州。”


 


“那来首尔干嘛?”


 


“当练习生。”


 


那个人不说话了,他摘下帽子,郑允浩发现他有一双漂亮得不近人情的眼睛,大而狭长,瞳孔黑水银似地滚动着,眼角那颗泪痣让这双眼睛带着许多心事一样,他又看了郑允浩一眼,郑允浩简直像得到了一种什么恩惠一样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你呢?你在这干嘛?”郑允浩盯着他的眼睛着了魔,都没注意自己为什么要问。


 


“本来要去喝酒的,私生饭把我的车给撞了,不想让她们跟了,我躲她们呢。”他摘下口罩,郑允浩在铺天盖地的寒冷里闻到了他呼吸中的酒气,不知道他有多醉。现在他的眼睛不再抢占郑允浩所有的注意力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整张脸,从眉梢到嘴角,郑允浩突然想起自己绝对见过这张脸,中学的时候班上一半女生的文具盒里都贴过这张脸。


 


他看见郑允浩呆呆盯着自己看的模样,笑了:“眼熟我吗?”


 


郑允浩点点头。


 


“想当明星?”


 


郑允浩又点点头。


 


“我啊,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练习生,可想当明星了。等到真的红了,发现也就那么回事。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别看每天都有人跟着我,去哪都有人跟,其实根本没有人爱我。我是说真的爱我,把我看成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人。我很想要被爱,才去当明星,但这些爱好像都不是真的。”他说这些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和郑允浩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郑允浩就是从这里面听出他有一点醉了。


 


他笑着地看向郑允浩:“偷偷告诉你,我可能很快就不会做明星了,不要告诉别人。”


 


郑允浩突然就承担了一份这么亲的信任,兜了一个这么大的秘密,几乎快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脱下自己的羽绒服,递给郑允浩:“帮我个忙,和我换一件外套,待会我溜出去她们就发现不了了。”


 


郑允浩既然得了他的信任,当然要做点够义气的事,没多想就把自己的旧外套交出去了。


 


他又掏出钱包,抽出里面所有面额的钞票塞进羽绒服的口袋。


 


“我很少带现金,这还是上次录综艺剩下来的。钱不多,三十万。你拿去吃一点热的东西,找一个便宜的地方住,天太冷了,不要睡在公园里。”


 


郑允浩脸有点烧,他不想要一个这么好看的人怜悯地给他钱,他15岁倔强的自尊岌岌可危,他把钱掏出来要还给他。


 


“呀,我的钱脏吗?我也是堂堂正正挣的钱啊,干嘛怕拿着。”他的声音黏糊糊的,撒娇一样,“给你不是可怜你,是让你帮忙。我不要做明星了,但是你会红的,坚持下来,接替我。我离开以后,继续让她们喜欢,把梦想放在你身上,好不好?帮帮我啦。”


 


郑允浩被这声音黏住了,握着钱的手不能动了,他觉得自己没法说不好,说了就是亵渎天使,要倒霉的。


 


“……好。”


 


“我是金在中,要记得我啊,不要只是眼熟了。”


 


“郑允浩。”


 


“允浩。”他念这个名字时一点不生涩,像很早就熟悉这个名字了,“那我们约好了,好吗?”


 


离开的时候他转身和郑允浩告别,公园里松树的枝头落下一团雪,砸在他的刘海上,他眯起眼睛笑着晃了晃脑袋,在郑允浩的记忆里,23岁的金在中,好看得像是从天上所有针尖那么大的星星中落下来的。


 


 


“……当时我就在想,怎么会有人可以这么好看,他一定是天使吧。我第二天就去你当时的经纪公司旁边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投了简历。可我成了练习生的时候,你正好解约。一直到听说你的公司在找出道的人选,我才过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以为你认出我了,可你只是认错人,当时我有点伤心。”郑允浩一边讲一边拿手轻轻盖住金在中的眼睛,把他蒸腾到睫毛上的水汽抹干净,“但是我又想,无论如何,我来了,我认识你了。我有很多机会,可以说这句话了。”


 


他松开手,明亮的光线重新汇聚在金在中的眼前,让他非常清楚地看见郑允浩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现在有一个人爱你了。”


 


“不要做大人,做我的小孩子吧,不要挨骂,不要一个人喝酒,不要舍不得的时候还强撑着让别人走。你比我大一些,但是永远可以做我的小孩子,我会保护你的。”


 


金在中抱紧郑允浩的时候,没有宗教信仰的他,感激了天上所有可能真的存在着的神明。他想,这一刻的感受,他在这一生之中,不准备和任何人分享。


 


 


当天晚些时候,经纪人欣喜若狂地打电话告诉郑允浩,那个女明星的邻居,终于找回了当天曾经被删掉的门外监控录像,一晚上谁进谁出一清二楚,根本就没有郑允浩的事,警方明天就会公布录像。到时候立刻开个发布会,彻底澄清,斥责谣言给他带来的伤害,把那些人的嘴都堵住。


 


发布会的后台,经纪人和公关部长都卸下心中大石,絮絮叨叨地跟正在打领带的郑允浩对稿子,反复问他,都记住了吗?上一句怎么说的?记者要是这么问知道怎么回答吧?


 


郑允浩理好三件套的正装,遥遥与金在中对望一眼,冲他一点头,拉开门踩着骤响的快门声出场。


 


公关部长深深地吐了口气,站到金在中身边:“虚惊一场,也是他运气好。就说他啊,不会犯错误的,出不了什么纰漏,老天爷都舍不得冤枉他。这次的事肯定能平平静静地收场的。”


 


金在中没说什么,和他一起走向会场,站在所有记者的最后一排,看向被闪光灯照得英俊无比的郑允浩扶正台上的话筒。


 


“我是郑允浩,大家好。感谢各位记者在百忙之中出席这次的发布会。这次我主要是想要澄清一下,之前被卷入吸毒案件的真相。今天警方公布了录像,证明了我当时不在现场,这点相信大家都已经清楚了。但是我想,依然有很多人想要知道,15日那天,我究竟在哪里。”


 


公关部长的脸渐渐僵了,他像活见鬼一样看着台上,哑着声音问:“……他要干什么?”


 


郑允浩顿了一顿,没理会场下的窃窃私语声,开了口:“我当时和金在中先生在一起,在国外度假,他是我们公司的社长,也是我的恋人。”


 


惊呼和快门声像要把他淹没了,但是他依然微微昂着头,看向所有人。


 


“我知道,我们的性别,身份,甚至是年龄,对各位来说,都是非常精彩的新闻。他比我大八岁,这只代表一件事,就是我到得太迟了,他等了八年,爱他的这个人才来到世界上,错过了他感到孤独的时刻。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会紧随着他来,不会迟到,三天,不,最多两天,我只允许自己晚来两天,陪着他。这个世界不那么好,但是他来了之后,非常令我向往。”


 


金在中在一片震惊过度的沉默中笑了,他举起手,示意自己有问题要发问。


 


郑允浩也笑着看向他,整个会场里只有他们俩秘密地在同谋微笑。


 


“我的问题是,郑允浩先生,你想结婚吗?”




——END——



【贺红】上错花轿嫁对郎

_(:зゝ∠)_

泊小雨:

1.


正是春暖时节,阳光缱绻叫那盛开的桃花都多带上几分倦意,端得是诱人驻足,可绕着这后花园的春景,一排年轻的小厮们却个个战战兢兢,无心春色,只因他们面前这位大家长。


 


衣冠整洁,相貌堂堂,乃是一名十足威严的中年男子,若非年岁在他双鬓眉间之上刻下些许蹉跎,看得出他年轻时定然也是一名美男子。


“二弟人呢?”


“这……”


领头的那名总管只感觉背后都快被冷汗打湿,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顾着在那头支支吾吾。


 


“说。”


贺呈不怒自威,轻轻一个字却狠狠地敲在下头人的心上,吓得那名总管连腿也开始打颤。


见得下人不说,他其实心里头也明白几分不由得冷哼了一声,面色又黑三分直接伸了手要去掀那扇雕花镂空的大门。


 


只是他手都还未碰上,里头便传来些个莺莺燕燕的娇俏声和惊呼,贺呈眉头一皱,紧接着便见得里头钻出一个面貌俊秀的少年郎,红着脸拢着衣物便叫告退。


 


见着那少年郎的模样,贺呈终于彻底按捺不住心下的怒火,直接踹开了那扇大门,也不管里头还有个多少人,直接怒吼道。


“贺天!你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敢把人带家里来了?”


 


床榻之上罗幔半掩,却依稀看得出个人的身影,里头人轻笑一声便掀了那帘子,露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来。


“诶,大哥你说什么话呢。”


虽然这么说着,可那衣襟未整,青丝欲颓的模样丝毫没有什么说服力,更别说那身上一堆混杂在一处的熏香了,贺呈隔着大老远都要被熏得鼻子疼。


贺天却仿佛嗅不到似的随意地拢了拢自己的发冠:“我们这是在讨论文学,私下切磋罢了。”


 


然后就切磋到床上去了?!白日宣淫!目无尊长!怠思废学!


 


养着这么个弟弟还不如养块叉烧!


 


2.


贺呈怀疑是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什么错误,少年时期自己这个弟弟乖巧聪慧,三岁便能吟诗,五岁便能出口成章,写得诗词还曾入过上头人的眼目,乃是名满全城的神童,如今怎么变成了这么副纨绔的模样?


 


要说原因,贺呈其实心里头还是有些知道的,但在这个问题上他和贺天谁都不可能妥协,也不会退步,只是如今自己这个小弟步步紧逼,甚至放荡到了这个地步,自己也不能坐视不管。


 


一旁的侍从替主子端来静心凝神的药汤之后便悠悠地叹了口气。


“老奴倒是有个提议。”


“哦?”


这老仆跟着他们父亲照顾他们兄弟已有十数年,算得上是尽忠尽责的心腹,便是贺呈也是要听他两句话的。


 


“不如让二公子早些成家了。”


“这……”


贺呈有些为难。


 


“毕竟成了家便有了责任,有些事便由不得他了。”


老仆看着贺呈那微微皱起的眉知晓他的心思,便继续说道。


“兄弟俩不能总杠着,也许有时候该有点变数,换条路。”


 


“还是说大公子真的不了解二公子这个人?”


说着那老仆便露出笑意来:“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你清楚,老奴比你更明白。”


 


3.


贺天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贺呈当然明白,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才心怀愧疚下不了手,一直闹到今天这般无法收拾的地步。


 


看着面前这个刚喝了花酒回来还有些醉醺醺的人,贺呈习惯性地揉了揉额角。


“这件事我已经禀告给父亲过,父亲也同意了,这两日你便在家里老老实实待着看看名册。”


纵然贺天此人色名在外,才名却也同样未曾埋没,只不过那手好文笔全赖在了青楼那,再配上他那身家世,想嫁过来的人依然要踏破门槛。


 


乾朝民风开放,嫁娶男女皆可,并不为诟,因而便是自家这弟弟有些不为人知的偏好,贺呈倒也不甚在意,只是这厚厚一叠的名册贺天连看都未看,便笑着接过一旁的醒酒茶开了口。


 


“好,要我娶亲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见得小弟松口,贺呈已经放下一半的心:“你说。”


 


“除了城北见家小公子,我谁都不娶。”


 


4.


“你,你怎么能同意这样的要求?”


一名红发女子惊慌失措地跑进门来,看着自己孩儿面前那一摞喜服顿时泪如雨下。


“儿啊,是母亲错了……”


 


慈母之心乃是天下最柔最软亦是天下至刚至纯。


 


红发少年紧紧握住女子的手腕许久才默默吐出两个字:“无事。”


 


大局已定之际,莫关山不是那般不识道理的人:自己的父亲,曾经的天下第一刀当年是何等盛名!一朝失踪无人定局,几个长老争权夺利便闹得门派上下这般乌烟瘴气!最后没落到要卖人求命的地步!




可笑!


 


但说来说去还是自己的错。


 


武学无进,家楣无耀,无能错一。


少年傲气,不听忠言,恃才错二。


随波逐流,任人摆布,轻信错三。


不识母心,无观大局,失察错四。


 


莫关山静静地擦拭着父亲为自己亲自铸造的那把短刃,掌心一点点收紧。


 


冷锋傲然,独行绝意。


自己为子为少主所能做的,不过保护母亲的安全,保全父亲的门派,如今还要那名声有什么用?


 


况且,纵然自己同意了嫁入展家,但莫家曾经对展家有恩,武林盟主又是正义君子,定能主持公道,绝不会轻易让自己受辱。


 


5.


“呵,见家小公子。”


贺呈看着面前的帖子不由嗤笑出声来——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小弟那心底下那些歪门道道。


 


见一同他这小弟从小便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每日里去花楼抓人都能抓一双回来,这样的酒肉朋友要真让这门婚事成了,那贺天可就一点都管不住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怎么到现在还是这般任性!


——若你真的知道便更不应该让我娶亲。


——你!


——如何?父亲都同意了的。


——……


——你一直都在逼我踏这浑水,但我不愿。


——这是责任,贺天,你既然承了这个姓,享受了这一切,就得承担这个责任。


——那我现在就改姓,归隐山林去。


 


“啧。”


之前同小弟的一番争论犹在耳畔,贺呈简直恨得咬牙切齿:“我倒是要看看……到底你是大哥,还是我才是大哥。”


 


6.


张灯结彩,敲敲打打了一路,绵延数里的红妆,谁人都看得出来这绝不是一般人家的架势,一些少女看着那满目的嫣红心中便油然生起些羡慕的味道来。


 


莫关山自那帘子的缝隙里便见着一旁并行的高头大马和足足比自己气派数倍的送亲队伍,原本烦闷的心思一时也被吸引了过去:“这是哪家人的婚事?”


 


一旁服侍的人也暗自道着气派:“还能是哪家?自然是如今皇上面前最受信任的文丞贺家。”


 


贺家?


 


莫关山还未细思一旁就有人给感慨了一句。


“只可惜嫁的却是那不中用的二公子啊,将来定然要受苦了。”


 


贺家……二公子?


 


就算自己不关心那些花边新闻却也依然对此人有所耳闻,那各色青楼的常客,偶尔自己去那儿应个酬还见过他在墙上留的墨宝,时下最流行的几首曲子好像也全是他写给自己那些个红粉知己的。


 


呵,豪门败族!


莫关山不由心生厌恶,也对那另一花轿里的人心生怜惜——指不定寻花问柳地染了什么病,叫人来冲喜的吧?


 


但自己这边也有一堆事,根本自顾不暇啊……


莫关山摸了摸胸口那封血书,也不知如今走到了何处,正暗暗下着决心却听得外头忽然传来几声惨叫,心忽而一凛——出事了!


 


之前他就有怀疑过自己父亲失踪可能背后有人操作,却不料他们竟然敢挑着这个日子过来。


 


一旁另一波的人马倒算是无辜得很,几个陪嫁的小厮转眼就死得通透,等莫关山冲出来的时候,刚巧一个轿夫当时就被夺了性命去,里头的见一匆匆忙忙抓了喜帕想快些跑却被这轿子一失衡给绊了一跤。


 


见一一边躲着外头那刀光剑影,一边心下骂骂咧咧道:“贺天啊贺天,要是我还有条命在一定狠狠地在圣上面前参上你一本!”


 


说好将来一起逛遍江南各大勾栏的呢!老子TND都快折在这儿啦!怎么找的保镖!


 


“别动!蹲下!”


莫关山匆匆往前一拦,回手对着见一不过几步的那个刺客便是一刀,随后便踩着那软轿的轿顶回手横开一片血浪,这十里红妆瞬间便成了十里血染。


 


“哈、哈……谢、谢啦……”见一见得面前有人前来救驾总算是松了口气。


刺客却并不恋战,见得前方几个人折了以后便立刻不慌不忙地四下离开,莫关山正要追赶却被后头的见一给拉住了衣袖。


“等、等下,你扶我一把……我、我腿软了……”


见一歪着张惨兮兮的笑脸道:“起不来了……”


 


见着人都快躲到外头的树林,莫关山无奈便放弃了追赶,把一旁的人给扶了起来。


见一笑呵呵道:“少侠好功夫啊!不知师承何门何派?”


“滕山派,莫家。”


莫关山正嫌他缠人准备走,后头的见一却仿佛听了什么消息似的开心地跳了过来。


“诶,你等等,我跟你打听个事……”


话还未说完,莫关山已经走出十几步,见一只得再赶上去。


“你肩上还有伤呢!我给你包扎一下!”


“不用……诶,嘶——”


 


见一才懒得同他对话,直接撕了喜袍外头的霞帔给盖了上去。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那展家……”


 


只可惜这次话依然没说完,外头的人便过来寻人了。


“哪家是见家小少爷来着?”


“诶呀,看那霞帔不就知道了!最气派的那个!”


 


一番吵吵闹闹之下,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被重新盖上了喜帕抓了走,外头又传来熟悉的锣鼓声,见一开始盘算起从哪家开始吃起来,莫关山在那头则细细思索着该怎么同展家老爷开这个口。


 


7.


“那么还是恭喜二公子了。”


“哪里那里,明日我再同你们去怡仙楼好好醉上一盅!”


 


终于同外头那一帮人应酬完毕,总算是能松一口气,贺天理了理衣袍望了望那还点着红烛的喜房不由露出了些许的微笑来。


 


这下可终于——


 


只是这刚开了门,贺天便敏锐地闻到一股血腥味。


 


怎么回事?


床榻之上正歪坐着他的新娘,似是太过疲倦已经昏睡了过去,贺天无奈地摇了摇头。


“见一你赶紧挪一挪,明天我带你去个好地……”


 


这喜帕不掀不要紧,一掀却叫贺天愣在了当场。


 


等等,不对,不是见一!


 


这个人是谁?


 


8.


红发浓眉,毫无防备的睡颜,脸上还带着些未抹尽的血迹。


 


短短几秒,贺天心下却是心绪千结,脑中已经将各种可能性过了千百遍,伸手正要将人抓起来质问清楚,却正巧摸到对方胸口有什么鼓鼓囊囊的东西塞了一团。


 


……血书?


 


将那书信草草扫过一遍,贺天心中便有了底。


 


滕山派,莫家少主,展家,武林盟主。


 


“……大哥啊大哥,你可真的是下得一盘好棋。”


贺天轻笑了一声扣着那桌子敲了敲,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那个睡得正熟的莫关山,脸上浮上了些趣味:“那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要怎么叫我入这个局。”


 


9.


等第二日莫关山醒来,睁眼便差点吓到摔落床铺。


 


金丝幔帐层层叠叠地掩了一床锦绣丝被,刻花的红木床榻上还嵌了温润细腻的美玉,一屋的熏香嗅得人心旷神怡,还有数个长相标致的侍女簇在床前,柔声道。


“夫人,您起来了。”


 


我艹,武林盟主家这么腐败的吗?


 


再一抬眼看着侍女递过来的那些个锦绣罗缎的衣物,莫关山感觉整个人都要不好了,直过了许久才想起来自己的目的。


“等等,我要见武林盟主!我有信物要交给他查看!”


 


“啊,这……”


几个侍女蹙了眉互相看了眼,忽然娇声笑了起来:“夫人说得什么话,这新婚一清早自然是要先去拜过高堂,武林盟离此处山高水远的,须得向当家的说了才得去啊。”


 


什、什么意思?


 


莫关山感觉可能是今天自己的起床姿势有些不对。


 


“夫人可觉得身体有所不适?今日一早二公子体贴您身子便替你推了请茶的时间,让你下午再去……”


 


什!么!鬼!


“出去出去出去!都给老子出去!”


莫关山彻底撑不住了,直接掀了被子跳了起来,吓得几个侍女好一番花容失色。


 


“诶,夫人莫要吓到柔柔和梅梅了。”


忽然有人推门朗声而入,笑着叫了那几个侍女赶紧退下,便走了过来仔细地拿着玉勾去挂那罗帐。


 


莫关山一脸警惕地看着面前忽然出现的男子,心下开始紧张起来。


 


贺天倒是心情很好:“诶,夫人不必紧张,为夫非是武林中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不过一介好花的文人,对你做不了什么。”


 


“这是什么状况?我应当是嫁去……”


“武林盟展家。”


贺天已经替莫关山回答完了这个问题:“是啊,所以我也很奇怪,为何新婚之夜在我新房内的却会是你。”


 


“这……”


几句话已经叫莫关山差不多理清楚了状况,之前路遇山贼……


恐怕是那时候上错了花轿。


“那该怎么办?现在赶紧把人换回来?”


 


“嗯,是个好方法。”贺天笑道:“然后贺家、莫家、见家、展家这四家便能沦为个天大的笑话了,不错不错。”


莫家是莫关山心中的一块软处,被贺天这么一说,当即便选择了否定。


“这不成!但……”


 


但自己还有事情需要找展家帮忙。


 


贺天在那头静静地喝着茶水看着面前那红发少年拧着眉绞尽脑汁的模样,心里浮上些许轻松来——啊,玩弄这么个单纯的人实在叫人心情大好。


 


这就叫人忍不住——想要叫自己心情更好些。


 


“我倒是有个办法……”贺天喝了大半日的茶水似是终于看够了对方冥思苦想的表情,总算开口打断。


 


莫关山忽得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人。


 


“贺家也能处理这件事。”贺天慢悠悠道:“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我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扮演好你的角色,然后……”


贺天微微阖了阖眸:“不要询问我的去向。”


 


10.


莫关山看着纸上关于见一的那些描述不由得皱了皱眉:说实话第一条他就能横死当场了。


 


要知道当年自己可是逼疯过无数夫子的人,如今却要自己坐下来端端正正写字,认认真真念诗去学着当那么个挥毫的文人,还不如叫他赴汤蹈火比较痛快些。


 


只是一想到自己和贺天的约定,莫关山便感觉十足的头大:自己有求于人不好真的扔下挑子不干了,也不能同当初揍夫子一样去揍贺天,简直是进退两难。


 


正想着,门外便传来那人的声音,听得莫关山冷汗一阵一阵——“夫人今日学的如何啊?”


 


说实话,贺天这个人和传闻之中的实在是有些不一样,他那长相比起采花的更像是被采的那一个,眉若墨色熏染,鬓若巧手刀裁,细长的桃花眼总是连带着他的笑容微微眯起,那万千的春色便在眨眼间融进他的羽睫,那薄唇抿出的笑意如最后的点睛之笔,画出他一幅淑质英才。


 


莫关山索性破罐子破摔地选择放弃。


“毛都没看,老子伺候不住了!”


贺天看着那一堆被丢得到处都是的书册不由得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其实莫关山那点消息都不用夫子汇报便能传到自己耳朵里。


 


看来这人还真不是什么读书的材料,倒是时不时地趁着午休时间猫在房子里头练刀。


 


“看样子还是得我亲自教。”


贺天在书架前头寻了半日,似是总算寻到了书册这才慢慢走过来。


“我替你讲话本吧。”


 


讲故事?


莫关山一听这个总算是来了精神,还真的认真坐下来开始听。


 


11.


这话本一连讲了数日,有无成效并不知道,贺天却是许久未好好出去潇洒一把了,他倒也无甚忧烦的,反正他现在找到了更加有意思的东西。


 


“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


讲的是尾生抱柱之事,莫关山听了老半日听至“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时,不由皱起眉头来。


“竟是个痴人。”


 


贺天莞尔一笑:“说的不错,我也这么觉得。”


这莫关山说话的一大好处便是直接了断,虽然少思,但听起来却还颇有些意思。


 


莫关山道:“你同我讲这个事算是什么意思?”


贺天笑道:“我只是好笑你说他是个痴人,自己却也同他没有分别,皆是离名轻死之人。”


 


莫关山却不甚同意:“起码我还活着。”


“却已不是你自己。”贺天道:“女子之于尾生同莫家于你皆是一般。”


“哼,可见人活着总不是全为了自己的。”


 


“为什么不行?”贺天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我就打算这么过活。”


“你不是承了我家的事吗?”莫关山细思觉着有些不对,蹭地一下便站了起来:“你TM熊老子呢!”


 


说了这么几天的恒言警言什么老子庄子,结果一点效果都没有。


 


贺天苦笑了几声:“夫人莫要心急,只是有些事无需我出手罢了,一切尚在掌握之中。”


“哼!”


莫关山这才勉强缓了语气,然而依然怒目瞪着面前那人。


“你若敢失言,老子不介意让你去当那尾生!”


 


哈,真是娶了个母老虎进来。


 


12.


怡仙楼总算等来了旧客,那帮姐姐妹妹们许久未见过贺天,好容易盼来了这位,少不得要好好劝劝酒再央些词曲来的。


 


贺天一向来者不拒,只是难免感慨这酒席上终归少了一人——也不知见一如今是否安好,还有那展家……


 


莫关山这局有时候确实不入也得入啊。


 


想着那些恼人的事便让人觉得头大,贺天索性又叫上来了几壶酒,闻着身旁少女身上的浓郁花香,眼前一片朦胧迷茫,短暂人生,匆匆幻世,却不得肆意而活。


 


贺家兄弟须得二人,一人在明,一人在暗,一人于朝,一人于林,他不是大哥那般负重之人,他背负不起这一切,与他而言贺这个姓,实在是太重了。


 


朦胧之中却感觉耳畔一阵吵闹,贺天正躺在一片温香软玉里头自在,就被人一掌给捞了起来,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得以脱离一般,醉眼之中的景色倏地变得干净明亮了起来。


 


谁在叫自己的名字?


 


头昏脑涨了一阵,贺天扶了半日,最后却还是给摔在了一旁临江的栏杆处。


他抬眼看了看面前气势汹汹跑来的人,忽然笑了起来:“诶呀,夫人,你怎么来了?要一起喝酒吗?”


 


“喝你个鬼!”


之前的酒客被莫关山这一折腾全给吓得逃了走,如今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莫关山想想便觉得气人,这贺天在那头信誓旦旦说一定会帮自己处理好事情,结果转眼就跑来喝花酒,自己还在那头找人四处问消息忙得焦头烂额。


越想越觉得想直接把这人给扔到外头的江水里头去,莫关山只得强压怒火坐下来,拿酒当了水喝。


 


贺天似是上了头,在那处半倚着栏杆吹着寒风还笑得一副开心的模样,莫关山一拍桌子下一秒手上的酒水便全交代给了贺天那张脸。


 


“别他娘的笑的那么恶心,老子烦透了!”


 


“诶呀,夫人啊……”贺天也不生气,只拿着袖子擦了擦脸:“夫人莫气,为夫替你看着你的宝贝门派呢,岳母大人身体也尚且安好,她身旁新去的侍女都是我挑选过的,不必费心,再多的便是那几个长老的事情……他们各有软肋把柄,只待日后收拾。”


 


话说到这里,莫关山也算是松了口气,再看看贺天那脸上未擦干净的酒渍忽然有些过意不去起来,只得低声道了一句。


“……啊,这……那谢了。”


 


许是真的酒喝多了,贺天看了那莫关山半晌忽然开了口。


“有时我真弄不懂你们这些人是为了什么。”


莫关山不由一愣。


“若我在你的位置上,我便直接逃婚了,哪会嫁给一个寻花问柳不着家的纨绔子弟。”


 


“哼,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


贺天一听这话不由也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我不担着就总得有人担着,不是我便是我重视的人,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贺天静静地听着,另一只手静静地扣着扳指似是在想着什么,却又听莫关山轻咳两声。


“何况,如今看来也没什么不好。”


“哦?”


贺天眯起眼睛似是起了趣味。


 


莫关山扬了扬嘴角:“我知晓你并不是那种轻浮的人,也没那么无可救药,说不得还能算是个好友。”


“哈。”


贺天终于大笑出声来:一个相处不过几日的人却说出这样的话来,到底是他傻,还是真的太天真?


望着莫关山看过来那一脸不解的模样,他忽然伸出了手去,将人拉了过来。


 


“前几日还说要教你学诗呢,差些忘了。”


一听念书这事,莫关山不由又开始发憷:“这事还是算了吧。”


“诶~不成不成。”


贺天紧紧地抓着莫关山的手臂,用着平日里时常拿来开玩笑的模样笑着。


 


一片旖旎月色照没江水粼粼,似霜拍岸,似雪无暇,是他醉了?


莫关山看见贺天眼下那淡淡月色清辉如那江波荡漾,一瞬间忽然觉得似能触到贺天这个人的心,干干净净地就放在他的手边,不染尘埃。


 


也许,是两个人都醉了也说不定,莫关山伸了手去碰触,入手却是那人一片清冷的皮肤。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贺天慢慢念着,一字一句便都要镌刻在心里。


 


13.


而后贺天便常来教他念诗,只是莫关山实在不爱他那挑诗的品位。


 


什么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什么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一类,尽是些或是甜腻或是感伤的情诗,多了便难免惹人烦。


 


莫关山看着面前那正拿着书册感慨那天不老,情难绝的家伙,差些握断手里的笔毫。


“滚滚滚,念给你那帮姐姐妹妹们去,别在老子面前晃荡!”


 


“诶呀,夫人这可是吃醋?”


 


莫关山气得只想掀桌,可贺天却跟个活络的泥鳅似的早已抽身而走,末了还不忘落下一句。


“夫人放心,为夫已经同那些姐姐妹妹断了关系,今后就只有夫人一人~”


 


日!


差些没甩了手里那砚台过去,莫关山望着桌上那点点墨迹,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


 


这人真是……


 


正准备洗干净手上墨水便回去收拾残局,抬眼却看见铜镜里自己微微翘起的嘴角,莫关山表情不由一僵。


 


……混蛋!


 


14.


回家省亲算得上是一个好理由,正好也方便这几家人一起通通气。


 


然而路上贺天的表情却算不上多么自在,下车之时还特意嘱咐了一句不要轻举妄动,任何行动都要同他通知过才能进行。


 


呵,自己会是那般莽撞的家伙?


 


只是还没思考多久,他便迎面看上那特意跑出来迎接的家伙。


“哟,贺天!这几日没本大爷陪你过得可还痛快!”


“尚可尚可啊。”


“听怡仙楼的情儿说你已经许久不去了……”


见一拉过贺天低声咬了会儿耳朵。


“奈何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家里那位管得紧不好跑啊。”贺天倒是无比自在地扬了扬眉:“倒是听说你连大门都没迈出过几次,看来你家那位管得更紧。”


 


一下子被戳了痛处,见一冷笑道:“呵呵,贺天你给我记着。”


贺天同样回了一个笑容:“我等着。”


 


好友许久未见自然是要好好谈论一番的,莫关山正觉着无趣准备回房,却不料撞上个自来熟的家伙。


“诶呀,这不是莫家少主吗?是在下唐突了。”


来人一头银发,面上同贺天一般总是那不变的笑容,可却总让人觉得极假,纵然面容算得上俊美却总让莫关山觉得恶心。


 


魆鬼教派的四个掌门人之一。


 


“在下蛇立,有一信物想交托给少主。”


 


莫关山接过对方递来的包裹却不由怔住——是父亲那把从不离身的刀!


 


蛇立在那头眯着眼笑道:“少主大人不如我们好好谈一谈?”


 


15.


贺天同见一之间大多数的时间基本上是见一讲,他听,毕竟多说多错,他养成的习惯里其实并不是那般多话的人,也许独独对上莫关山算是一个例外了。


 


“你知道吗?那个展正希居然就是小时候救过我的那个人!”


见一在那头开心地描述新婚那夜两个人有多么震惊。


 


好好的一场婚礼结果变成了认亲大会。


 


“我一看他脖子上那块玉佩我就认出他来了!果然就是我的展希希!”


 


才几天啊就变成“我的”了,贺天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下自己倒是可以安心了,至少没委屈了自己这位好友,还意外地替他找着了真爱。


 


“诶,可惜日后酒席对酌便再也找不见你了。”


听着这句见一也觉得有些可惜,却是拍了拍他肩道:“没事,日后肯定还有机会!”


 


“你啊……”


贺天叹了一句,两人之间默默无语,这场闹剧到如今到底算是什么呢?


 


眼前春色正好,即将步入初夏,那武林盟屋后的花朵便一簇簇地随风吐着芬芳,偶尔也遗落一两片俏粉。


有些东西真是算不透它。


 


贺天忽然想起当年和见一初遇似乎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季节,那爬在树上的少年抖落了他一头的树叶,然后翘着腿便在那里对着他笑。


 


那般肆意盎然,是他喜欢的模样。


 


贺天忽然开口:“你回去吧,展正希恐怕要等急了。”


“啊,哦!也是!”


见一差些被这暖洋洋的阳光给哄得睡过去,但一提起展正希便立刻醒了过来,赶忙站起身来。


“那你呢?”


 


“我又不是几岁的小孩子,这武林盟又能有多大?”


贺天对着只来得及给他道声别就跑的人挥了挥手,直直地看着那人快活地喊着展希希的笑脸,许久不语,直到那跳脱的背影消失在目光之中这才敛了眉。


 


还好,仍是那副模样。


 


贺天也终于站起身来,准备去找莫关山,可才踏了几步路,就见自己的小厮迎了上来。


 


“公子,公子!不好了,夫人出事了!”


 


16.


莫关山自己其实也有些弄不清楚状况,可他所能明白的很清楚的一点便是——那个狗日的蛇立绝对坑了自己!


 


因为他手头上有父亲的刀自己这才相信了蛇立的鬼话,跟着去了一趟他所谓寻到刀的地方,可谁知自己才刚到那处,便涌上来一堆人冲着他来喊打喊杀。


 


更可恨的是这帮人还都是自己眼熟的家伙!


 


“我竟没想到凶手就是少主!”


“之前你为了保全门派我们还以为你是大好人,没想到你才是那个在演戏的!”


几句话间,莫关山总算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


 


父亲失踪定然同蛇立脱不了干系,如今看来恐怕还同那几个长老也脱不了干系,眼下人久寻不得,门主之位也不能久悬不定,长老们一用嫁娶之法剥了自己合法继承地位,二则更是要将祸水东引。


 


自己同父亲关系从来不合,如今正好让自己这个威胁连同前任门主的去向一并消失。


 


自己手中的那把刀此时便成了烫手的山芋,更是夺位铁证,难怪刚才自己向蛇立讨要的时候对方给的这么大方——实在是失策!


 


17.


诶!自己才说了不要轻举妄动,行事定要通知自己。


贺天一路脚步匆匆:若不是提前安插了人手在岳母大人身边,如今这莫关山还不得被坑死?


 


明明盘算得都很好,却不料莫关山这变数实在是……


 


但这到底是变数亦或者自己早就已经料见的结果呢?


其实莫关山此人生死与自己并无太大干系,若是一切两段卖个人情其实也是可以的,从前贺呈用过千百种方式逼自己入局,如今这局却给自己留了活口。


 


只是这真的是活口吗?亦或者早已成了死龙。


 


“该死!”


贺天扯开身上那件锦绣披风,却是纵身入山,义无反顾。


 


18.


莫关山几次辩驳却总不得其法,蛇立见风转舵地飞快,俨然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莫关山几欲摸上身后的小刀,一名长老眼尖,不由怒斥道。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挣扎吗?”


“我同父亲关系不好确是事实,但到底还是父子,我莫关山纵然再不孝也决计不会做出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眼前到底是自己曾经的兄弟们,莫关山不忍下手,转眼便被划伤了数道。


 


“你现今这么说又还有谁信你呢?”


蛇立把玩着手头的双色玉球,眼睛已经瞅准了莫关山因疲态而露出的命门。


 


莫关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然而沉重的呼吸并不允许他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手指抵住短刃只等生死之搏,围剿之地,众人皆肃,林间唯有风声穿过似停非停。


 


——以及那比风声更快的人。


 


“我信他!”


 


来声朗朗如玉,掷地却似金玉沉稳有声,众人不及反应,眼前便已经划开一片碎石沙砾。


“你们谁敢动他!”


 


“……贺天?”


莫关山原本压紧的心忽然一松,差些没跪倒下来,他直直地看着那一身白衣踏过风沙而来,单手执扇,翩翩而立,若无方才那一击掀翻无数砂石,定然会以为他不过是一名温润的读书人。


 


横扇而扫,其端如锋,虽为短兵然而击在那长枪兵刃之上丝毫不见退惧,反倒是几个根基不够的还被震得连退数步,几人持长剑正欲与之相抗,贺天的步伐当即改换,有斗转星移之妙,往往转眼便不知其踪,几人与之相斗,仍如游龙一般肆意昂扬,游刃有余,挥使扇面如长虹而过,潇洒而去,衣衫不乱。


 


莫关山不由愣在了那处——那贺天本不是说自己是没武力的读书人吗?


 


将几轮攻势打退,贺天便合拢了扇面笑道:“我倒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几位长老。”


 


“第一,你们张口闭口说我夫人是凶手,那尸体又何在?你们从何判断我泰山大人已经不在?”


手指扣在玉扇上铮铮作响,几个人的脸色变得晦暗不明起来。


“第二,若真有疑,也当将夫人扣在武林盟等待候审,你们这样不管不顾直接寻仇围剿,究竟有何用心?”


贺天的声音似乎仍带着笑意。


“第三,夫人既已嫁我,本就难续继承之统,何必再行此反复之事?”


“第四——你们要动他,问过我的意思没有?”


 


怠思、无谋、莽攻、轻信、寡断!


 


贺天忽然再次出扇,一击直取蛇立咽喉,蛇立脸色未变,身边却接连地倒下了不少人。


 


“是大哥?”


蛇立将那两颗玉石默不作声地放到了背后:“是,谁让我欠了你大哥一个人情呢?”


 


“当初的刺客也是你们。”


“是。”


见得一切都被看透,蛇立也懒得隐瞒,随意瞥了眼在那头还未回过神来的莫关山。


“你家夫人还伤了我不少手下。”


蛇立还未来得及好好调侃,贺天的扇锋便要刺进皮肉。


“好吧好吧,算扯平了可以吧?”


 


“那、那这刀?”


莫关山连忙出声。


 


蛇立摊了摊手:“我待会儿把当铺的位置给你还不成?”


 


19.


“一计套一计,若我不出手你便收下滕山派,我若出手你又能还我大哥人情,蛇立啊蛇立你当真是条毒蛇。”


贺天接过蛇立递过来的情报,打量着面前的人眼底却是一片晦暗不明。


 


“但留我却总比杀我好不是吗?”蛇立笑道:“我喜欢这种双赢的合作。”


“那是只有你和我那大哥……看起来却只有我输。”


蛇立哈地笑出声来:“输了的人有媳妇儿啊~之前听你左一个夫人,右一个夫人的,看样子是满意的了,只是……”


说着,蛇立看了眼在外头等得骂骂咧咧的莫关山,不由挑了挑眼角,一副想搞事的模样:“诶,看样子他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你说要是让他知道你对见一……”


“无所谓。”


贺天扣了扣手中的扇子,随意地瞥了眼蛇立,嘴角扬起微笑来。


“我若不喜爱他,当初又怎会提议要娶他。”


 


挑拨不成,蛇立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那你……”


“但现在见一只是我的好友。”


贺天拿着玉扇指了指门外:“而门外那个现在骂我白痴、呆子、不仗义,胳膊肘往外拐的那个人才是我贺天明媒正娶过门的夫人。”


 


蛇立被酸得整个人有些发冷,却仍不忘出口讽刺一句:“看不出来这浪子原来还是个情种。”


贺天跟着冷笑了一声,忽然抬眼看了看蛇立身边那个一言不发的侍卫。


“武林儿女尽是性情中人,拿得起也放得下,情也同样,若总同那怀春少女似的诉不清道不明,含糊其辞还得陇望蜀地大半年,我倒想劝劝他不如早些割了下头的物什,也显得累赘。”


 


难得听贺天扔下平日里的矜持说荤话,蛇立被那人最后莫名其妙的一句“你说是不是?”给听得心里发寒。


 


自己果然还是对他敬而远之吧。


 


20.


贺家每代兄弟需有一人稳固朝野,一人没入江湖,朝野之人文当足以翻云覆雨,江湖之人武当足以扫浑荡浊。


 


他本不愿入这武林的,这败家子都当了二十年,如今却到底还是被这么个人给将了一军。


 


“莫关山啊莫关山,这下你该怎么赔我啊。”


贺天不由晃了晃脑袋叹了口气。


“那你是要先和我说说你家的事情,还是你和展夫人的事情?”


 


一句话问的贺天哑口无言,许久才无奈道:“哈,夫人却是越发伶牙俐齿了。”


“哼,所以全是你自己活该。”


 


“诶,我自愿,我活该啊~”


贺天看着面前那一步不停甚至都不肯回头的人,也只能如此感慨。


 


不知行了多久,莫关山这才勉强停了脚步:“啧,行了,所以你想怎样?”


贺天看了看山势,抵扇而笑道:“不如夫人陪我去个地方?”


 


21.


烟雾袅袅而绕,不少妙龄女子正虔诚地伏在那月老像门前求着自己心上人早日来到,亦或者自己的爱人能早些回来。


 


求缘的,求情的,求人的,汲汲众生皆是如此,红尘漫布何人得以脱逃?


 


贺天方才同他仿佛春游似的在这里逛了一圈,莫关山还记着他讲了一半的话本故事。


 


韦固偶见鸳鸯册,不信自己要娶一个乡野老妇的小姑娘,派人去杀那姑娘,刺客不忍,只刺破了她的眉心便收了手,汇报了假消息给主人。


 


等贺天再出来时,手上便多了两串红线,贺天的手是很漂亮的,打结的速度又快又干脆,动作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几下便团了个图案出来,莫关山却是打了一半便没了兴致,索性停下来听他继续讲。


 


“后来韦固在人手下当了参军官,上司赏识他便将女儿许配给了他,两人相敬如宾恩爱非常,只是妻子眉间总是贴着彩花总不肯取下,当韦固问及缘由时,她才说少时曾遇歹徒,幸而只是刺伤了眉间,却还是留下了这道疤。”


 


“哼,不过机缘巧合罢了。”


听完故事,莫关山说了评价便又同那红绳较起劲来,他不敢抬头,贺天却已经伸过了手来,他似是有些认命地叹了口气,但里头似乎又带着隐隐的笑意。


“我只是觉得……缘分果然是很玄妙的东西啊。”


 


如这责任于贺家,如莫关山于自己。


 


贺天的手很自然地覆在莫关山的手外侧,引着他的手一点点打出花色来,仿若心底两人无需言明的心思已成千结。


 


任何一步都是险棋,如若展正希不是见一幼年便记挂的那个人,如果自己当时不是因为觉得有趣而留下了莫关山,如果两人没有月下那朦胧的一醉,便不会有心动,也不会有现在。


 


可偏偏每一子都落对了。


一场有心之局,两个无心之人,仿若这两条红线,不过随意而取,却注定越缠越紧,无法分离。


 


一圈、两圈、三圈,成结。


今生,来生,往生,不离。


 


“莫关山,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有一个结在手中完成,上头传来那人的问话,莫关山只觉得被他碰过的每一寸地方仿若都在发烫,一直熨帖到心里,于是整颗心都烫手的不知如何安放,怎么开口都觉得不对。


“……你真当老子傻啊?”


 


贺天却早已习惯他这副语气,笑着合拢两人的手,把两个结握在了手心里。


“好,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22.


“回去以后要不要我再教夫人念诗?”


春熙微微,透过春衫显得有些温热,叫那眼前的景色都显得几分烂漫。


 


此时再听这句话却有了不同的心思,莫关山笑了笑道:“你们读书人都什么毛病?”


 


“诶呀,触景生情啊。”


贺天把玩着莫关山手腕上那细长的红绳,忽然朗声念道。


 


“相携朝暮,相扶白首,相守一生归。”


 


听着这句,莫关山心下一暖还准备给贺天难得一个好脸色,却不料那人忽得回头来,眯着那双桃花眼开了口。


“说起来,新婚之夜我们是不是还有事没办啊?”


“……卧槽!”


莫关山下意识想抖开那人的手,却不料被人越抓越紧,反倒是直接被人给扯到了怀里。


 


“诶~到时候为夫再教你那后半句如何?”


 


脚下踏上的步入江湖的这条路,却也是回家的那条路,贺天如今并不踌躇,却倒有了些信步的意味。


 


23.


念兹,相知相恋亦相思。相依相伴长相忆。相携朝暮,相扶白首,相守一生归。
灵犀,双花双叶并双枝,双栖双宿飞双翼,双莲漪露,双鸳共水,双醉暖罗帷。


 


只得说,缘分此事当真是妙不可言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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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够暴露年龄的题材= =……!!!


下次LO主再出现应该是七月份的事了,给份大礼慢慢吃嗷~

继续,我还能活

小樹Roro:

之前在wb很熱門的體位,很適合賀紅
搭配落地窗非常美味(*/ω\*)

是这样的,他们俩都好看得有点过分了

アサシ:

配对❤

Mistletoe:

我现在只想升国旗奏国歌!!!我啥也说不出来了!我要纠缠油腻一辈子!

油腻Uni:

按鱼之前写的一篇桃糖文〖白马〗画的 大概是画手的读后感?背景是妇联3片场 非常美的一篇文!安利大家w (试了一下伪水彩 挺好玩的!(你


神龛

千川:

长,好孩子刷出不要看,先睡觉。


剧情向,接十八章,2.2w字一发完,HE。


酒茨之外无CP指向,私设多,两个晴明戏份多,ooc是我的。




手机做链不方便,等我起来修一下,推荐两首BGM,神思者的 述怀 和 至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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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木童子再次造访庭院,是在一个平常的秋日。


 


绣线菊已经凋尽了,茂盛的芒草被平地忽起的一阵风推压着弯垂下去,很快又从摇晃的桔梗花边直起腰杆。


安倍晴明和源博雅在廊下对弈,二人皆神情专注,端坐如石,任那股怪异的风卷至身侧,阴阳师才抬起头,看见逐渐静止的空气里现出大妖身形来。


 


茨木童子长腿一跨,在他们身侧坐下,扫了一眼棋盘:“你们倒是清闲。”


“没法子,那位最近一直没什么动静,日子还是要过的。”安倍晴明又落下一子。


纵茨木童子不习这些风雅之物,他也能看出此刻阴阳师已是被围之势,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按你所说布置好了,接下来等着就行了吧?”


“是的,几日内都会恢复如初。”


阴阳师见他眼神飘向棋盘另一侧的酒壶,便知他心中所想,“这酒来自异国,是天皇所赐,我与博雅统共只得了两壶,另外一壶便赠给你和酒吞童子吧。”


茨木面上总算露出些笑意,大约得了意外收获,或是阴阳师自然而然的态度取悦了他,无论是哪一样,他笑了起来。大妖形貌多半类似常人,而他从不遮掩自身鬼相,粗糙妖甲包裹着那张面容,唇角总是傲慢地吊起,似笑非笑,一对妖瞳精光慑人,任谁被那双眼睛注视着,都会遍体生寒,此刻那眼睛却极细微地眯起,于是安倍晴明便知道,他心情很好,是能坐下来跟人类一起喝杯酒的那种好。


阴阳师拍了拍手,很快便有纸片人小跑着捧来一个新酒盏。


 


自黑夜山之战已经过去了数十日。


黑晴明一方似乎沉寂了下去,也许是被从咒阵中强行剥离造成的消耗太大,不得不退回暗处休养生息,而八百比丘尼使式神传来了暂时无忧的讯号,便再也没有了消息。四神结界被阴阳师们再次加固,京都也重归平静,只有这庭院中的几人知道,眼下短暂的平静不知何时又将被打破,在此之前,他们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一场风波暂时过去,前来帮助阴阳师的妖怪们便纷纷离开了京都,白狼回到山中修行,凤凰火不知去向,茨木童子则与酒吞童子结伴——或者说是追着他挚友的脚步去了大江山,酒吞童子化鬼之后真正的居所。


两界逆转的强烈阴气自京都为中心向外扩散,大江山也受了波及,山上有多处泉眼干涸了,修行低微的小妖怪们只得来寻求鬼王大人的帮助——酒吞童子已是威名显赫的大妖怪了,大江山上下受他庇护,尊他一声王是不为过的,但这等事情求助鬼王,好比让一个握惯了刀的武士去绣花,而茨木童子,想也知道他只会将地下水脉直接炸开看个究竟,于是这件事便又落到了安倍晴明头上,阴阳师早被迫习惯了万事屋一样的日子,进屋倒腾半天,出来递给大妖一堆符纸,又仔细交代许久才放他离去。茨木回山布好术阵,酒吞却不知又去了哪里,他穷极无聊,便又跑回京都来骚扰阴阳师们,顺带着给挚友寻些美酒带回去,恰好撞上源博雅从皇宫回来,此行目的便全都达成了,天色尚早,还能悠闲片刻。


“所以说万事万物都讲个缘分。”安倍晴明平淡淡地动手清理棋盘。


“嘿,那你今天跟这椿饼可没缘分了。”源博雅拿起木托盘中最后一颗点心,得意地晃了晃。


“愿赌服输喽。”


晴明好脾气地笑笑,将散落的棋子一颗颗收进盒中。


 


“说起来,泉眼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堵塞啊?”源博雅将那枚椿饼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摆弄。


“是阴气吧,黑夜山那次外泄了过多阴气,它们与阳世相冲,首先会遁入阴暗或有水之处,大江山也是灵气充盈之地,散乱的气有可能吸收水脉之力积聚实体,时间久了,说不定会化成没有意识的妖物。”


“泉眼四周确实有残留的阴气,但你不去探查都能知道?安倍晴明,若你不曾失忆,想必是个值得一战的对手。”茨木将盏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真难得,居然被你夸奖了。”


晴明取过酒壶,给他满盏,又为自己斟了一盏,“其实道理很简单,阴气也好,灵力也好,都是力的一种,因为无引导无束缚,会自发地掠夺力量,壮大自身,水脉又是流动的、包容性很强的力,才可能导致这种大规模的环境变化。”


“有意思,照你这么说,我等的妖力又是何处得来?”


“起初来源于你们自身,而后从外部吸收转化,缓慢地修行,或是为快速提升而吞噬同类——当然这是邪道,罔顾对方意愿强行夺取的力,与自身不能相融,必定无法带来善果。力能够汲取,同样也会被归还给天地,妖怪死后魂魄去往冥府,妖力随躯体一同消散于世间,好比凝结成雨的水汽又落回水里,是为循环。”


“阴阳师说话,总是这么神叨叨的。”源博雅在一旁嘲道。


“……是你笨。”


纸门被拉开了,少女踏出屋子,没什么感情色彩的声音先一步落了下来。


“……”源博雅皱了皱鼻子,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吃椿饼吗?”


 


茨木默不作声地喝着酒,看向少女背后,那间和室里空空荡荡,地面中心绘着巨大的法阵,四壁贴满凌乱无序的符纸,只有屋子一侧角落摆着个木制柜子,细看像是个房屋模样,两边还挂着小小的纸灯笼。


“喂,”他下巴向那边遥遥一点,“你的神龛为什么是空的?”


“你的视力还真好,”晴明没什么意义地感叹了一句,“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吧?”


“自然是人类用来供奉神灵的,别告诉我你是个不信神的人。”


“说对一半。”晴明笑笑,“其实每个阴阳师的居所里,都有这么个神龛,寻常人家以它供奉所信仰的神灵之体,望它能倾听祈愿,守护家宅,经年累月,便有愿力附着其上。而阴阳师本身便是与鬼神对话之人,无需采用这种方式交流,所以它的用途,是供奉曾经为阴阳师驱策的式神,感激作为一方鬼神的它们,与人类同行的情谊。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式神只要还与阴阳师保持着契约,便能通过契约直接汲取力量,所以也没必要特别供奉。”


“哦。”


茨木像在听又像没在听,倒是源博雅很感兴趣地接话:“所以只有式神离开或消亡时,才会去供奉它们,跟普通人供奉不在的亲友是一个意思?”


“简单地说,是这个意思。”


 


阴阳师的话语,勾起了茨木童子一点遥远的、他自己都以为已经抛却了的回忆。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还生活在人类之中时,模样差不多的神龛便已经随处可见,在道路两旁,房屋檐下,乃至山林之中——不然还能在哪儿见到呢?他又没有家——木制的,石刻的小屋子,供奉着各色奇怪的鬼神,他躲在附近,等参拜的人离去,就溜出来吃掉供品。即使被身边的人厌恶地叫做鬼子,他也并不相信鬼神的存在,否则他吃了这么多供品,怎的不见那些被偷了供奉的家伙来找他算帐?若说这世上真有鬼神,它们也不过是一群冷漠的家伙罢了。等到他自己也终于成为了一个大妖怪,便更加对这一点深信不疑,鬼神从不会回应任何愿望,而人类也不过是以一己私欲捆绑着鬼神,说穿了,众生都只是三千世界中的一粒尘埃,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间,唯有变强才有活下去的资格。


 


他没有信仰。


 


而安倍晴明口中描述的那种和谐温情的关系,原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在心中嗤笑阴阳师的天真,总算还记着平白得了一壶好酒,未把嘲讽宣之于口。


暮色已经降临,夕阳的余晖洒在回廊上,洒在地面摇曳的花草上,洒在大妖垂落的白发上,片刻便穿过了那淡去的影子。


 


不似来时的张扬,茨木童子走得无声无息,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


廊下三人面面相觑片刻,不禁失笑,一同起身进屋去了,一盏旧灯笼在庭前亮起,院内无风,破洞中却不时吐着火舌。


日晚,当还家。


 


 


 >>> 


  


酒吞童子靠在一块巨石旁喝着酒。


月已经升了起来,皎洁清光自天幕流下,落在酒碟内,清澈的酒水便也荧荧发光,像是盏中盛了一汪明月。


他盯着那酒碟看了许久,手上又缓慢转动,那月影便在他手中漾起细微的波纹,扭曲变幻着形状,片刻后又恢复平静,酒还是那盏酒,月还是那轮月。


他将这个过程重复几次,才终于有点兴味索然地一仰头,饮尽了那冰凉的月色和夜风。


 


“挚友啊,原来你在这里!”


人未到,声先至。


永远如此,从无变化。


 


“你这家伙怎么去了那么久?”


他抬起眼皮,白发妖怪正从山坡下走上来,近了,细微的铃声也愈发清晰。


“在安倍晴明那里耽搁了些时间,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茨木走到近前,晃了晃手里那壶酒,面有得色。


酒吞看着他熟练地用一只鬼爪拆开封口,一股特别的酒香便飘了出来。


“……好酒。”


“这是天皇赐酒,寻常贵族都求之无门,此等珍稀之物,才可与挚友你相配!安倍晴明那家伙能得到这种好东西,想必在宫中也有不错的地位,以后可以常去搜刮。”茨木为他盏中斟满酒,嘴上还在喋喋不休。


酒吞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动作,再抬手,原本空着的另一只手中便多了个酒碟。


“哪那么多废话,喝酒。”


 


大妖喝酒与寻常人喝酒,其实是一个路子,下酒的无非是小菜和闲谈。酒吞有些日子没出山,便听着茨木说,鸭川河上的桥经不住荒川之主折腾一遭,终于塌了,雨女哭得京都下了好几天雨,还是阴阳师劝她莫影响新桥动工才止住;黑夜山腹地那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树妖最近很没精神,枝子都枯了好些,也不开口讲话了,大约是日子要到了……酒吞也不搭腔,就静静地边喝酒边听着他说,夜风清爽,月色明净,茨木轻松的声音在耳边说话,这场面过于安宁了,不知不觉让他有点走神,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茨木已经停止了说话,正盯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


“挚友,我们……好久没打架了……”


白发妖怪看起来有点犹豫,但还是诚实地回答了问题。


 


打架,又是打架。


他们确实很久没打过架了,最后一次要追溯到好几个月以前,茨木自作主张地利用安倍晴明去刺激他的那一战。


当时酒吞未能全力以赴,并不是轻视安倍晴明,更不可能小瞧茨木,他平常也同茨木打架,这跟喝酒一样都是寻常事,只是双方真正算得上站在对立面可还是头一次,这感受新鲜得很,但着实谈不上好,他心里总有些烦闷,没法集中精神,竟险些落败于那个阴阳师手下。


而那时茨木是怎么样的呢?


茨木站在他对面,被他身上一瞬间爆开的强烈妖气激得眼睛发亮,他看得出茨木有多兴奋,鬼手紧握成拳,也克制不住那具身体的战栗。


在那个时刻,那个地点,那群陌生的人类中间,酒吞一动不动,只看着费劲千辛万苦来寻他、口口声声叫着挚友的茨木的脸,那张被战意充斥、别无他物的脸。


他突然就对这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不打。”他烦躁地说,又给自己添一回酒。


“哦。”白发妖怪应了一声,垂下头去。


酒吞看着他那没精打采的样子,也有些扫兴,难得的好酒都没了滋味。


“泉眼的事,怎么解决的?”他硬邦邦地抛出一个话题。


茨木从善如流接过,话匣子又重新打开,气氛似乎恢复如常了。


可酒吞根本没在听,他只是看着茨木的脸出神。


那本来是张很英气的脸,按人类的标准,称得上是个好男子,脸颊两侧攀爬着的粗砺鳞甲给那张脸添了几分妖异,赤色独角如同深海中的珊瑚。茨木童子从不以妖气修饰自己的容貌,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保持着鬼的模样,似乎他本该如此,没什么可自豪的,也没什么可掩饰的。


酒吞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是这副样子,只不过比现在要狼狈许多,应当是刚结束一场战斗,身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妖怪,脚下还踩了一只,他破旧的铠甲裂成几片,衣袍也被割破,身上有无数细小的伤口,而他浑不在意地抬起一只丑陋的大手,半张脸都被挡在手掌后面,专注地舔着手指上的血迹,突地眼珠一转,看了过来。


 


那可真是一双难以形容的眼睛。


酒吞在世上许多年,也见过不少凶戾嗜杀的鬼,多半都是些横冲直撞的自大之徒,他动动手指就能撕碎,没一个能有这样的眼神。


明亮,傲慢,满含煞气。


有血和火在里头燃烧。


 


“喂,你是谁?”


这是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而他这样回答:


“本大爷的名字,世间无人不知,倒是你,又是哪里来的无名小鬼?”


 


他们花一整个日夜夷平了那片山头。


自那以后,总是独行的大妖怪酒吞童子身边,就多了另一个大妖怪,日子久了,世间便也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不过安倍晴明确实有几分真本事,真想知道他失忆之前能有多强。”


酒吞耳中听见这么一句。


他从遥远的回忆中抽身出来,回到了当下这片月色之中,审视着茨木的表情。


平淡,理所当然,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永远如此,从无变化。


 


“——来打架吧。”酒吞把空酒碟随手抛出去,酒碟在草丛中骨碌碌地滚了几下,不见了。


“啊?”茨木茫然地看着他。


“我说,来,打,架。”酒吞提高了音调,一字一顿地对他说,“怎么,你不是想打架么?本大爷今天就满足你。”


茨木显然还有些迷惑。不明白挚友为何改变了主意,但这迷惑很快也被窜起的兴奋所取代了。


“好!”


白发大妖扔了酒碟跳起来,手中已经凝出一团黑焰。


 


只是片刻的功夫,黑色的火焰已在酒吞周身密密织成了一张网,封锁住他的行动,那么接下来是——


酒吞动了。


他的身影忽地一闪,撤出了黑火的包围圈,与此同时,巨手带着浓郁的深紫色鬼雾从地底升起,堪堪抓住了一个残影。


残影消失之时,酒吞也在几尺之外站定,在他背后,鬼葫芦已经张开了长着利齿的嘴,吐出浑浊的瘴气,包裹住主人全身,他因此而毫发无损。


他看到茨木露出一个被点燃的笑容,知道接下来才要真正开始。


 


茨木与他十分不同,这种不同展现在各处,战斗上尤甚。


酒吞又躲过一记地狱之手,他没有余裕想东想西,因为茨木的攻势已经愈发密集。


茨木的战斗方式向来直截了当,以黒焰迷惑敌人,封锁行动路径,然后一击致命,这种方式的优点和缺点同样明显,杀伤力极强,可预测性也强,若一击不中,就要轮到自己付出代价,因此酒吞曾经对他说过——他自己也清楚——除了增强妖力之外,第一要务是保证命中率。


——要快!


酒吞瞳孔一缩,一只极小的鬼爪从土中无声无息地冒出,瞬间扣住他的脚腕。


来不及多想,他一挥手,鬼葫芦从背后跳起,对准脚边喷吐毒瘴,土地给连片腐蚀,鬼力也被冲散了一瞬,酒吞抓住那个瞬间凌空跃起,拔地而起的巨手只来得及割裂了他的一片衣摆,但他身上还是被散逸的鬼力刮出无数道细小伤口。


酒吞悬停在半空中,身周开始聚集起金黄色的瘴雾,他舔着被割破的嘴唇,给了茨木一个无声的笑。


茨木捕捉到那微笑里的挑衅之意,也咧开了嘴,露出小小的、尖锐的牙。


他掌心聚起黒焰,再次攻了上来。


 


月在天中,火在地上,森白的月光与冰冷的火交映,直烧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山坡上已经一片乱七八糟,树木被从中劈开或拦腰截断,断口处呈现枯干的模样,地面上已经不剩什么植被了,翻起的泥土泛着焦黑,唯有那块巨石尚算完整,只被什么气劲在顶部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精疲力竭的两个大妖并排躺着,衣袍破烂,铠甲蒙尘,身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模样十分狼狈,少顷,白头发的那个却畅快地大笑了起来。


“只差一招,就那么一招,”他转头对身边的红发妖怪说,“我的挚友,果然你是这世上最强的,茨木童子甘愿一直追随你,为你献上我的力量。”


酒吞只是闭着眼睛养神,懒得去接这句过于惯例的赞美,茨木却许久都没再有任何动静。他心下纳闷,睁眼一看,茨木不知何时睡着了。


 


或许是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战斗令茨木太过疲劳,他睡得很沉,连阳光穿透了晨雾、直直照在那张沾着泥土和血痕,却平静安稳的睡脸上,都没能换他翻一个身。


清爽的晨风悠然拂过,他头顶乱翘的几簇发丝微微晃动,像芒草摇晃着细长的毛刺刺的叶。


酒吞坐起来,注视自己笼罩在他脸上的影子。


 


“蠢货。”他说。


 


 


>>> 


 


山中下起第一场雪的时候,两只大妖收到了来自阴阳师的召唤。


大江山离平安京并不算远,他们到达时,阴阳师正站在院内等候,他没有撑伞,也未张开结界,高高的帽顶和狩衣肩头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你们二位近日可来过京都?”


二妖方一踏上地面,他便近前询问。


“前次从你这里讨了酒后,再没来过了,何事?”


“……果然如此,”阴阳师神色凝重,“怕是……有些麻烦。”


 


还要从数日前的清早,池田中纳言的女儿从家中失踪说起。


这位小姐是池田大人独女,已到了待嫁的年纪,焦急的池田大人遍寻不获,只得求助于占卜之术。安倍晴明自失忆后便托病不再见客,也无人敢上门打扰,按说此事与他无关,不曾想昨日源博雅在宫中当值,听到近卫们闲聊,才得知白天安倍晴明入了宫,将占卜结果面呈给天皇,称是大江山的恶鬼掳走了小姐。


卜辞既是出自晴明之口,自然无人质疑,平安京刚从阴界侵扰中恢复不久,此时出现恶鬼作乱,便尤为敏感。天皇令那个晴明处理此事,那个晴明却推说病体未愈,须挑选文武双全之人进行退治,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没有什么人比大将源赖光更合适了。等源博雅夜中得知,退治的诏令已经发出,他与晴明等人向来走得近,如何不知其中有诈?于是捱到下了值,便匆匆赶来告知晴明,晴明立刻点燃了符咒,唤他们前来商议此事。


 


“哦?想不到源博雅那家伙意外地很有用呢。”


茨木听完,只发表了这么一句意见。


晴明实在没心思跟他闲侃,转向一言不发的红发妖怪:“我与博雅已经商议过了,黑晴明似乎拥有安倍晴明的记忆,多半是他入宫谋划了这件事,不知是为报复你们,还是有别的目的,但退治已无可避免,我们需要早做准备。”


“不过是区区人类武士,还伤不了我和挚友。”茨木哂道。


“……源赖光并非普通人,他手下四名主将号称四天王,近日在各地参与恶鬼退治,已有一定的名望,其中有出身神官家族通晓咒术之人,也有被山姥养大勇武异常之人……其他三人你也许不曾听闻,但……渡边纲这个名字,你不会不知道吧。”


 


雪停了。


不,仔细一看,院子外面的雪仍旧下着,院内却再没有一颗雪花能落到地面上。


它们都在天空中融化了。


 


“渡边纲……哼。”茨木童子的牙齿发出摩擦的声音,像是咀嚼着这个名字:“我自然是知道的,这只手臂被斩断的恨意……我怎么能忘记?”


稀薄的鬼气从他身上不停散发出来,脚下的积雪已经尽化为水汽,渗入了泥土里。


“好了,冷静些。”


酒吞终于出声,手在茨木后腰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茨木身体一震,收起了散逸的鬼气,面色仍然阴郁。


“你有什么打算,说来听听。”酒吞看向晴明。


“很简单,演戏。”晴明那柄从不离手的折扇敲打着手心,“只要让他们以为退治成功,暂且蒙混过关就行了,至于那位贵族小姐的下落,我会去调查。”


“也就是说,放他们活着回去,还要让他们以为自己真的杀死了本大爷。”酒吞语调懒散,“阴阳师,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


“抱歉,但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了,第一队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天皇总会派来下一波人马的,你应该也不想应付这等麻烦事吧。”


“呵,倒是很会说。”酒吞不置可否。


晴明观他态度尚算平静,知道这是应下了,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那么,该如何实施呢?我并不擅长幻术,现在身边也没有能力出众的式神……”


“这点就不劳你操心了,”酒吞淡淡道,“本大爷身边就有一个现成的,是不是啊,茨木童子?”


被点到名字的大妖转过脸来,金色的眼瞳熠熠生辉。那双眼睛曾经掩在罗城门的阴影之下,长久深埋于独行夜路之人的恐惧中。


 


 


雪仍在下。


山野中有两个身影,红发的妖怪在前,白发妖怪落后半步,就这样不疾不徐地前进。


雪花从深灰色的天空里不停落下,他们身上也积了些白绒绒的雪,走着走着,树枝般的独角忽地一抖,积雪纷纷掉落。


茨木驻足,蹲下去,手伸进雪下摸索。


“怎么?”酒吞注意到身后动静,回头看他。


“踢到个奇怪的东西……有了。”


茨木拎起一块石头给酒吞看。


 


是个碎裂的石像上半身,里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头部被鬼爪捏着,五官已经模糊了,勉强看得出是张笑面,额上的印记和圆润长耳说明了它的身份。


“地藏啊,”酒吞懒懒道,“得了不少供奉吧,居然化出了灵,不过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往石像额头一点,手指后退时,抽出了一丝微弱的光来,飘飘悠悠地黏着他的指尖游动。


“石像化灵,还不是和寻常鬼怪一样?”


“神与鬼本就没有什么分别,全看有没有被当作信仰,有人供奉的是神,无人供奉的是鬼。”酒吞慢条斯理地讲给他听,“哪怕是块石头,拜的人多了,受的力重了,也能生出精灵来。不过接受了这份心意,就得还回去,帮信徒实现愿望,或者躲避灾祸,像一目连……”


他顿了顿,将那团光拢进手心里,“还是做鬼自在,用不着回应别人的期望。”


“如果是你的话,想做什么都能成的。”茨木自然道。


酒吞没接话,看着茨木把变回死物的石像放回原处,直起身来冲他一笑。


 


雪仍在下,两个身影重又没入漫天飞白之中,渐渐看不清了。


 


 


>>>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这一场雪许久未化。


往日寂静的山中,此刻却隐隐传来喊杀声,若是仔细听去,其中还掺杂刀刃劈砍的清脆声响。


酒吞与茨木停在高处,冷眼看着脚下的景象。树冠顶部的枝干细弱,却稳稳地托住了两个大妖,就像托起两只停驻的鸟儿般,未见丝毫颤动。


 


树下的空地上,武士们正不停挥刀,嘴里发出怒喝,如果他们刀锋所向之处不是石头和树木,倒也称得上是一场激战。


茨木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诡异的场面,唇角微微上扬,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恶意。


 


“觉得有趣?”


“是啊,被利用的愚蠢人类们竟然表演得如此卖力……看来他们心中的你我都很强大,挚友。”


“包括渡边纲?你们可是真正交过手的吧。”


“哼,此人武技尚可,但还远未到能与我较量的地步,只是他手中那把刀已经有了付丧神,我一时大意,被钻了空子……”


茨木视线追逐着那把切断他手臂的刀,忽地笑出声:“不过,如今见到他被我们这般耍弄,心里倒畅快了许多。”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论茨木丢掉手臂的那一战。从前茨木不想说,酒吞便也不去问,只是陪着他开发了那只断臂更好的使用方式。


妖怪的肢体蕴含自身妖力,即便切断仍与本体相连,稍加打磨便能作为武器操纵,就像骨女手中那根她自己的脊骨,以怨恨淬成,比任何凡铁都要锋利。而茨木是带着地狱的印记降生的鬼,地狱便是存放手臂的绝好场所,在分离的情况下,那只手永远不受外部条件的影响,可以最大限度地独立发挥力量,这令茨木单纯的战斗方式变得稍微灵活了,某种意义上也是好事,但他还是很在意断手一事,酒吞看得出,这件事对于追求力量的茨木而言,是一个挫败的烙印,从不曾真正过去。


而如今茨木能发出这样的感叹,总算像是开始放下这件事了。


 


“看来安倍晴明那家伙还有点用。”


“嗯?挚友你说什么?”


“没什么。”酒吞转开话题,想起另一桩事。


“说起来,本大爷可都听说了,你是化成迷途女子,才引得渡边纲近身……倘若他不上钩,你要如何?”


“不会的,”茨木神色笃定,“我用的是幻术,不是变化术,他看见的,一定是他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是了,这就是幻术的本质。


酒吞并不使用幻术——倒不是因为不会,只是他更偏爱直接凶狠地摧毁敌人,也拥有足以支撑这份骄傲的实力。


而茨木有着与他相同的、直接的战斗风格,用起这类迂回的招式却也得心应手,这看似说不通,其实恰因他多数时候凭直觉行动,反而能够本能地选择合适的方式。不去费力揣度人心,只竖起一面镜子,令人心被自身的倒影所惑。


能够精准抓住关键之处,是茨木独有的才能。


 


“但是,在幻术之下,你什么都没法知道的吧?比如说你现在对本大爷使用幻术,也是看不到本大爷心里在想什么的。”


“挚友,我怎么会对你用幻术呢!”茨木的反应却很激烈。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一向能赢就好了吗?”酒吞不在意地换了个姿势。


 


“那是不一样的。”


茨木的声音很认真。


见酒吞看过来,他又重复了一遍:“那是不一样的,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战斗,但绝不会以这种手段蒙蔽你。更何况,你的妖力远在我之上,只怕到头来被幻境反噬的仍旧是我。总之,我是不会这么做的。”


酒吞的视线停留在茨木身上,空荡荡的不知落在何处,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着积雪的远山。


最终他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你这家伙,真是死脑筋。”


 


交谈之间,脚下的戏也已演到了最后一幕。


武士们擦净刀上并不存在的血迹,收刀入鞘,开始进行善后工作,他们就地挖开土坑,其中一人捧着一节用甲衣套住的树干残骸,放进坑中填埋妥当,又从怀中取出一袋符灰,开始在填平的土地上绘制法阵。


“有趣……太有趣了哈哈哈!”


茨木凝神细听着武士们交谈,忍不住大笑起来,“恶鬼伤而不死,需身首分离就地镇压……黑晴明倒认真教了他们不少东西呢,挚友。”


“不过是个幌子而已,我倒好奇,他为何要教他们做到这一步……”


酒吞看着地面上的法阵渐渐成形,武士们又在阵眼处摆上了一尊石像,即便距离遥远,酒吞也看得出那同样是尊石地藏——司度化,怀慈悲,路边随处可见,老弱妇孺与行路之人的守护神。


“这法阵……有些蹊跷。”


“是么?我不熟悉人类的咒术,看不出什么来。”


酒吞不说话,目送武士们走远,直到一行人的足迹延伸至大妖目力都无法企及的地方,他才跳下树去,仔细地观察阵图。


 


作为人类的他,生于神道与佛教各安一隅之时,年少时于寺院中修行,亦私下接触过经书之外的术法——被正统视为外法,遭受唾弃之道。过于漫长的岁月令一切褪色,后来所发生的一切,酒吞自己都不甚分明了,唯有少许被视为有用的信息,尚残存在脑海之中。


眼下他看着这阵法,越看越觉得古怪。阴阳术顺应阴阳五行而成,镇压所用的咒法会使力量内蕴,术式走向自成循环,此阵中术式却大敞大开,如同无底空洞。


再看镇着阵眼的地藏像,慈眉善目,双手合十,底座处覆盖着小块小块的青苔,石色亦灰暗斑驳,大约也有些年头了。酒吞从中感受到了灵的存在,那灵好似被封印住,对他试探放出的妖气毫无反应。


“发现什么了吗?”茨木蹲在地上与他一起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


“不能断定,”酒吞注视着石像,石像也笑吟吟地回望着他,“看来你我要再下山一趟。”


 


 


>>> 




行至京都郊外,起了风。


风却不是寻常的风,平地而起,翻卷着连根拔出大片掩埋在雪下的枯草,其中分明夹杂着涌动的灵气。


这异象令酒吞有了些不好的猜测,他们加快了


脚步,到了阴阳师宅子门口一看,安倍晴明正在院中摆弄符纸,身旁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小妖怪。


酒吞绕开地面上蜿蜒的树根,越过下半身已化为树干的桃花妖,走到晴明身边,这才看清他是在将式神们往符里收。


 


“一目连告诉我,风的方向变了,”阴阳师头也不抬,手上快速结印,“他说这个时节本来不该有风的,很奇怪,这股风一起,整个京都的地脉都像是在变化,看来是黑晴明终于有动作了。”


“是黑夜山。”


一目连担忧地将手搭在龙神额上,那条龙半闭着眼睛,身形比平日里缩小了一半,瘫软地挂在一目连肩膀上。


“……灵力。”


茨木的语气也沉了下来。


不消他说,在场的几人也都感知到了,这庭院中原本充沛的灵力在流失,别说供式神活动,就快要连守护宅院的结界都维持不住了。


“我们要尽快赶去,你们……?”晴明收好最后一棵萤草,抬起头来。


酒吞想起大江山上那个诡异的阵法,心里一阵窝火。


“啧,敢在本大爷的地盘捣鬼,本大爷一定要去给他点教训。”


 


 


黑夜山上已然狂风大作,风呜咽着发出悲号,翻滚着汇向山顶,天空中布满层叠阴云,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在来的路上,酒吞对阴阳师们说明了法阵一事,如今黑夜山的异状,令他想起了茨木曾对他提起的事,草木化成的妖怪,需从土地中汲取力量,对力的变化也最为敏感,想来那只老树妖的衰弱与此事有关,只怕黑晴明老早就在黑夜山布下了局,打算利用那法阵收集世间灵力,去完成他的计划。


 


山顶的土地因为数月前的那场斗法,变得寸草不生,也全无积雪的痕迹,大片裸露的泥土和岩石当中,果然立着一个人影。


“哎呀,哎呀,看看是谁来了?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赶到了。”


身着黑衣、油彩覆面的阴阳师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大声地笑了起来:“到这个时候才来,可太迟了啊?”


 


“黑晴明,你果然还是没有放弃,”晴明道,“恐怕恶鬼退治,从头到尾就是演给我们看的一场戏吧,你上次被中断咒术的反噬所伤,无力自己出面,便伪装了身份与源赖光等人搭上线,名义上是拜托他们帮忙斩鬼,实际上是利用他们替你布阵——若我没猜错,四天王所过之处,都留下了所谓的镇鬼法阵吧?


 


“漂亮的猜测,难为你连这一层都想到了,”黑晴明难得心平气和地解释,“一直以来,贵族们都掌握了太多权力,源氏武士有入局之意,我便借源赖光一个提升名望的机会,兄长退治恶鬼,弟弟平定人乱,多么完美,百年后定是一段令人神往的传说。这阵法呢,更是神代遗存,以分布各地的辅阵抽取世间灵力,再汇聚至主阵,这样庞大的力,足可以完成阴阳逆转了。当然,这阵法的麻烦之处在于要以生灵作眼,辅阵倒好说,寻些成了精的石偶来便可,主阵的压迫可是难以承受的,但天都站在我这一边,把这个完美的阵眼送到我手中来——”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露出了背后已经开始运作的咒阵,阵中依稀伏着个女人身影。


 


“八百比丘尼……”


晴明的嘴唇失却了血色。


“怎么?要我说,你也不必为这女人难过,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她从头到尾,都不是站在你那一边的。”黑晴明语气里有几分同情,“她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复活八岐大蛇,为此不惜献出自己,我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我总要逆转两界,那位大人又想借着逆转打开的通道冲破封印回到世上,各取所需,再合适不过。”


 


晴明像是终于被这番话冲击到了,茫然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一下,神乐紧紧拉着他的袖子,源博雅握着弓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却不知如何是好。


这场面必定极大地取悦了黑晴明,他疯狂地笑起来,周遭一片死寂,只有他失心疯一般的笑声回荡在阴霾的天空下。


 


酒吞冷眼旁观至此,终于忍不住了。


“喂,阴阳师,做点什么!一旦他成功了,京都会怎样暂且不论,你是要眼看着所有人都和你一起死在这吗?”


 


晴明一个激灵,目光重新有了焦距。


“对,不能……”他嘴唇微动,冷静下来,“我们得想想办法。”


 


“别磨蹭了,毁了那个主阵不就行了?”身边的茨木忍不住了,掌心呼地窜起一股黑焰。


“哦,事到如今都不肯放弃啊。”黑晴明笑了一声,“还不出阵,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大天狗扑扇着有力的羽翼,面无表情悬停在黑晴明身前。


  


片刻后,山顶的土地再次焦痕遍布,岩石被割得支离破碎。


酒吞脸颊上被锋利的飞羽擦出一道血痕,他伸手抹了一把,转头看向茨木,他亦狼狈得紧,头发给风吹得乱七八糟,半边肩甲脱落下来。


大天狗也停了手,正站在原地喘息,衣摆和翅膀都被烧焦了好几处。


 


“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酒吞低声道。


茨木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在此世间,生灭枯荣皆是力的循环。


阴阳术也好,妖术也罢,本质是调用自身的力,或借用游散在天地间的力。黑夜山作为鬼门,原本是灵气聚集之地,但随着法阵运转,这片湖泊被逐渐抽干了水,这样下去,很快就没有灵力可供他们消耗了。


“都说过了,不要再挣扎比较好。”黑晴明极有耐心地在一旁摇着扇子,俨然已将自己归为了最后的胜利者。


 


“有什么办法能破阵?”茨木问。


“首先要毁掉阵眼,再击破六个方位的术式,但八百比丘尼是不死之身,想让阵眼停转根本做不到。”


“如果我能一瞬间抽干她的生命力,让她无限接近于死呢?”


 


酒吞一愣,理解了他的意思。


八百比丘尼虽是不死的,生命力枯竭时也要花费时间修复身体,这会令法阵陷入短暂的停滞,即使只有一瞬,也是机会。茨木的手臂本体不在此世,不会被削弱力量,在全盛爆发状态时,完全可以瞬间破坏那女人的整个身体,给阴阳师们制造破阵的机会。


这是只有茨木童子能做到的事。


晴明显然也明白过来了。


“值得一试,不过机会大概只有一次。因为……这样爆发攻击阵法,它的反扑会非常凶猛,恐怕,我们都难以化解。”


短短一句话,他说得无比艰难。


 


茨木垂眸,注视着自己的手掌,分明只有一臂之遥,酒吞却看不清他的神色。


“反正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一派轻松地道:“你们该庆幸我和挚友在此,感恩戴德吧,人类。”


 


阴阳师叹息一声,转身去与同伴们说话了。


酒吞无心去听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他视线凝成刀,扎在茨木脸上,想撕破那副过于平静的表皮,脑海中却一片纷乱地想着他们是如何走到眼下这一步,他平生随心所欲,不知后悔为何物,眼下才真真切切地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悔意,他开始后悔下山,后悔答应阴阳师演那场戏,后悔将自己和茨木扯进一个愚蠢人类的内心争斗中。他早应该不分青红皂白地杀光那群武士,杀掉那两个阴阳师,这可能会令他们面临无止境的猎杀,但他并不惧怕人类,茨木也是,他们联手就没有打不赢的架,再者人也好,妖怪也好,寿命再长,迟早也是要死的,这没什么,他们可以一起面对任何一种结局,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不是在他面前让他眼睁睁地看着——


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啃噬着,细微的酸涩渐渐扩散开来。


 


“我和你一起去。”


最后他只说得出这一句话。


 


“不,你……”茨木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即逝,快得酒吞来不及捕捉,再看过去,他已换上了惯常的表情。


“真是没想到,强大如你,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再追着你不放了。”


他下颌倨傲地扬起几分,眼神却没有看着酒吞:“就到此为止吧。酒吞童子,你还不明白吗?这里不是你的战场了。”


 


酒吞愣了一瞬。


“你说什么?”他回过神来,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声音,“茨木童子,你长本事了啊,刚才的话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茨木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铠甲开裂,衣摆破碎,蓬松的白发上尽是灰尘,这场面一时击中了酒吞,将他带回他们的初相遇,他也是这么一副狼狈形容,那双明亮无畏的眼睛映入了酒吞眼里,然后有了打斗,有了交谈,有了当时谁也不曾预想到的长久牵绊。


而他现在要离开了。


他已经转过了身,向前方走去,酒吞看着那个背影,难以克制的愤怒从心底涌出。


 


“茨木童子!!!”


他几乎是咆哮着吼出他的名字。


 


白发的妖怪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一眼。


那眼中的情绪过于复杂,难以看懂,酒吞从来不知道那个一根筋的茨木能有这样的眼神,可茨木面上是笑着的,全然放松的笑意令酒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只觉得全身都在下沉,一直沉入最深的黑暗的水底,没有温暖,没有光,没有风,没有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聒噪。


 


什么都没有了。


 




>>>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坐起来。


 


目中映出的是一处院落,他在回廊上半撑起身体,手下按着平滑的木地板,外面是和煦的阳光,庭中樱花开得正好。


 


“挚友,你怎么了?”


身畔响起一个声音,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如同雷霆入耳。


 


酒吞僵硬地转过头,茨木童子茫然的脸映入眼中,他像被吓了一跳,正要去拿酒壶的手悬在半空。


眼睛,鼻子,嘴巴,角,妖纹,一样不少。


酒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上下打量,盯得眼睛都酸了,才抬起一只手,将那只大爪子牵过来,握在手心里捏了捏,捏到了分明的骨节。


“……没事,做了个梦。”


 


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认出这里是安倍晴明家的院子。


在黑夜山挫败了黑晴明之后,他们二人都受了很重的伤,被阴阳师拖回家里来接受治疗,很是过了一段闲散的日子。


时下正是早春,温暖的风携着植物的气息拂过面颊,庭院中空无一人,回廊下的酢浆草开着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樱树的枝条从檐旁垂下。茨木坐在他身边,仰着脸,神情安静地看枝上盛开的樱花,一片花瓣轻轻巧巧地飘落下来,掉在他的鼻尖上。


 


酒吞盯着那片颜色浅淡的樱花半晌,鬼使神差地伸手过去,指腹在那鼻尖上一抹,皮肤的温度透过纤薄轻盈的花瓣,传来一丝细微的暖意。


气氛太安宁了,于是他的心都变得沉静起来,像是浸在温暖的溪水中,太阳在水面上遥遥相望,触手可及。


 


“安倍晴明他们呢?”


“去封印鬼门了,走时你还在睡。”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


“啊,人类总是这样。”


“嗯。”


“没了这条缝隙,过不了多久,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妖怪了吧。”


“那也与我们不相干了。”


“说得也是……我们今后该去哪里呢,挚友?”


 


茨木一双金眼望过来,被这宁和的春色褪去了凶戾之相,眼神如同小动物一般温软。


酒吞不答,反问他:“你想去哪里呢?”


“自然是跟着你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家伙今天好像格外乖。


凑过去的时候酒吞漫不经心地想着。


没有吵闹,没有约战,没有听到腻的溢美之词,没有欲语还休的回避。


乖得都不像茨木童子了。


 


他在鼻尖堪堪相触的距离停下来。


茨木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神情一派坦然,没有疑惑,也没有不知所措,好像不论接下来酒吞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茨木童子,”酒吞平静地问,“在黑夜山上那时,你为什么要对本大爷说那种话?”


“当然是不想挚友你跟我一起去送死了。”茨木回答。


“那你为什么没死?”


“因为你不想让我死啊。”


 


他们贴得实在太近了,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扑在彼此的唇边,触感无比真实。


 


酒吞突然笑起来。


“答对了。”


 


茨木童子是个怎样的妖怪?


强大,凶暴,傲慢,冷淡。


见过或未见过他的人,大抵总会这样评价,自然,大妖怪们的脾性总是差不多的,这些词用来形容其中任何一个,都并不失真。


而若要最熟悉他的酒吞童子来说,他是天底下头一号的笨蛋。


妖怪总是有很多时间的,酒吞也不例外,所以在无事可做的空白里,他偶尔会容许自己小小地思考一下,他和茨木,到底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关系。


他们喝酒,打架,谈天说地,就是不谈彼此——既然已经做了妖怪,还是忘记自己曾是人类比较好。但大妖的故事,总是被人津津乐道,酒吞多少能从旁人的闲言碎语里知道一些茨木的过去,想来茨木也是一样。茨木眼中的世界是极单纯的,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只有力量傍身,才有资格活下去,反过来说,这也等于承认了弱者没有生存的资格。茨木要做强者,自然要不断地去挑战其他的强者,在这条路上稍有不慎,便得赔上自己的性命,结果天教他遇上了酒吞,第一个打败他,又没杀死他,大约从那一刻起,“酒吞童子”这四个字就替代了“变强”,成为他新的信条。


 


而酒吞呢?其实酒吞当时什么都没想,他本是路过那块地方,也并没有兴趣教训小鬼,却迷了心窍般同那家伙打了一架,对方也不按常理出牌,被打得趴下,还要追上来。多新鲜啊,寻常妖怪见了酒吞,跑都来不及,偏生这个茨木童子仿佛脑子不好,送上门找打便罢了,竟敢扬言要做他的朋友,酒吞好笑之余,难免生出一点早已磨灭了的期待,毕竟一个人喝酒,总是很无聊的。日子久了他才发现,茨木是真的脑子不好,在他身边这许多年,满心只知道打架,酒吞难得消沉一次,他鼓励酒吞振作的方式,竟然是想办法把敌人送到他面前惹他恼火。酒吞活了这么长时间,头回知道世上还有这种朋友,气得要死,又不能真宰了他——那样就真的没人能陪他喝酒了。于是他也只能说服自己接受茨木就是这么个笨蛋的事实,只是喝喝酒也没什么不好,不要对他抱有更多的期望。


 


眼下想来,他实在错得离谱。


茨木肯为他做的,远比看起来的要多。


 


眼前的茨木仍在盯着他看。


“这个蠢货……”


酒吞的声音极轻也极低,几乎是从喉间发出气音来,怕惊破了过于美好的梦境。


茨木眨了眨眼。


“你不会跟我走了,是吗?”


“是,”酒吞回答,“我得去找外头那个蠢货。”


“好吧,果然无论你想做什么,都能成的,”茨木笑了起来,“你可是酒吞童子啊,我唯一认定的……”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笑着,眉眼弯弯,很快乐的样子。


酒吞也笑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轻声道,“你想要什么?”


“我?”


茨木又眨了眨眼。


“我想要你幸福,我的挚友。”


 


一阵微风拂过。


那个笑容在酒吞眼前散去了,几片花瓣掉落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上。


 


他深深呼吸,闭上眼睛,重又落回黑暗的水底。


只是这一次,水不再冰冷沉重了,它们温柔平和地包裹着他,送他往想去的地方去。


 


 


再睁开眼时,他仍站在黑夜山的山顶,身后是蓄势待发的阴阳师们,面前是白发妖怪几步之遥的背影。


酒吞想也不想地大步上前,扯住了那个蠢妖怪在风里翻飞的袖子。


 


“挚友?”


茨木转过脸,眼中有一瞬的惊讶,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哎,不愧是你啊,我早该想到,幻术根本困不住你多久的。”


他努力笑了笑。


“还有脸说?”酒吞也笑了,“之前是谁给本大爷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对我用这玩意,到头来还不是想干就干?茨木童子,你就这么对待你唯一的挚友?”


“好吧,茨木童子知错了,挚友你心胸宽广,可千万要原谅我这一回。”


“不原谅,”酒吞凉凉道,“本大爷生平最恨背信弃义,等回去了,本大爷得狠狠地罚你,你认不认?”


 


茨木愣一愣,然后笑开。


“我认。等回去了——”他又重复了一遍,“等回去了,挚友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好啊,记住你的话,这次可没得反悔了。”


酒吞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他手里攥着那截空荡荡的衣袖,空着的手平淡一挥,鬼葫芦开始吐出浓厚的瘴气。另一边,茨木的鬼爪已经拍向地面,紫黑色的鬼雾冲天而起,将笼罩在上空的阴云都逼退几分。


一丝阳光从云层缺口处流淌下来,重新照亮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大妖们比肩的身影溶入了光辉之中,有几分神圣的意味。


然后那影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激起一阵飞扬的尘土,尘土很快也重又落回土中,阴云渐渐散去,一切终于结束,一切重归寂静。


 


 


 >>>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年轻的阴阳师自晨光中坐起身来,敞开的衣领下面,胸膛正中的位置,露出半圈黑色的封印花纹。


 


他整理好衣冠,拉开纸门,走过长长的回廊,惯例地往召唤室去。


天色尚早,他眼帘半阖,懒散地打着哈欠,路过一间敞开的屋子门口,又停下来,向后退回几步。


 


“醒了?”


“啊。”


“嗯……睡得好么?”


“不好,骨头都快散架了。”


“保住命就不错了,要知足。”


“呿,有酒么?”


“……一大早就喝酒?”


“本大爷又不是人,什么时候都能喝。”


“……”


 


不多时,廊下摆好了小火炉和杯盏,阴阳师捧着一杯热茶,看火炉对面的红发男人动作熟练地烫酒自酌。


“说来我早就想问了,你明明是妖怪,为什么要喝人类的酒啊……”


“关你什么事?”酒吞童子瞟他一眼,仰头饮尽杯中的酒,还是回答:“想喝就喝了,哪有为什么。”


“好吧好吧,我浅薄了。”晴明半真半假地抱怨:“哎,这可是天皇赐酒,我自己都没来得及喝,你一醒就捡个便宜,以前是茨木童子,现在是你,我这院子大归大,连瓶好酒都藏不住。”


“哈,虽说本大爷一点都不想帮你,好歹也算替你出了力,连点酒都喝不得?”酒吞反嘲。


“喝得喝得,别较真嘛。”晴明笑笑,斟酌片刻,又说:


“……茨木童子还没醒。”


“……我知道。”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还以为你们至少有一个要去见阎魔了。”


“阎魔那女人还是少见为妙。”酒吞把玩着手上的空杯子,“你召唤我们的那天,我和茨木在京都郊外碰到一尊碎了的石地藏,已经化出灵了,我觉着就这么散了怪可惜的,抽了出来,后来一直带在身上,养得活络了些,给我们挡掉了一部分反噬。”


“原来如此,真是缘分啊。”晴明抚掌叹道,“虽说躯体终究受了伤,也比彻底消亡要好多了。”


酒吞眼帘低垂,不知在想什么,廊下一时又陷入了沉默。


 


“喂,鬼门后来怎么样了?”


“放着没管,和黑晴明耗了太久,哪里顾得上它?你们俩倒下了就什么都不管了,大天狗好难打啊……”


“……”


“不是有一目连撑着,我们就都交代在那了……对了,是两位龙神驮着你们下的山,要记得感谢他们哦。”


“……我说,鬼门,就这么保持原样?上面没让你把它封住?”


“哎,你怎么知道?”


“所以是有了。”


“是。”


“为什么?”


 


“问你一个问题吧,”阴阳师放下茶杯,“你也做鬼许多年了,你认为自己是善鬼,还是恶鬼呢?”


“什么无聊的问题,本大爷不善也不恶,随心所欲而已。”


“是啊,就是这么一回事。拿水来说,在灌溉农田时是好的,在引发洪灾时是坏的,但说到底,水终究只是水而已,所谓好与坏,都是人心得出的认识。阴阳两界自古以来便是一体两面,自然存在,没有好坏之分,只是黑晴明利用鬼门做了恶事,令阳界对阴界产生了恐惧,想要封闭缝隙隔绝接触,也是常态。说起来,如果是以前的安倍晴明,大概也会这么做吧。那可是个因为恐惧自身的负面想法,就把自己给割裂了的人啊。”


“你呢?”


“我?怎么说呢……”


阴阳师的手隔着狩衣抚上胸口,沉默片刻,才继续说:


“黑晴明被我关在了这里。”


“哦?对另一个自己没法下手?”


“有一点吧,出自同源,却走到互相残杀的地步,不是很可笑吗……不过,因为我们的梦境是相连的,我后来渐渐也能明白一些他的想法了。他的噩梦,与我的噩梦是一样的,我不知道我是谁,他也是,但我身边有这么多人,令我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至于迷失方向,而他什么都没有,被自己否定,舍弃,一定是很痛苦的事……那时我才想起,小时候母亲曾经说过,无论如何,绝对不能破坏这个世界的常理。那个时候的晴明不明白,但现在的我明白了,所谓的常理,是现在的世界赖以运转的方式,世界是不好不坏的,好与坏,只存在于人的心中。”


“所以?”


“所以,我决定接受它了,”阴阳师笑道,“接受世界的两面,不去干扰他们的运转,也接受自己的心中,会同时有善和恶存在这件事。”


 


酒吞头一次认真地审视起面前这个笑眯眯的阴阳师来。


不知另一半灵魂对他产生了什么影响,他不再是那副一眼就能看透的样子了,但这个人类确实拥有罕见的坚韧意志,想来这一点,在今后的岁月中也不会改变。


“了不得,安倍晴明,”他道,“希望我们不会成为敌人。”


“哎,那就太好了,若要与你们二位为敌,也太悲惨了些。”


 


又是片刻无话,天色渐明,炭火细微的噼啪声驱散了一些寒意。


“其实这次,是你和茨木童子救了京都,多谢。”


晴明突然正色道。


“只是私心罢了,一旦八岐大蛇带着阴界恶灵重回人间,我们也免不了死战一场,结果不会比现在好。”酒吞又斟一盏,“况且,没有酒喝的日子不是太过无聊了吗?”


“说得也是,”晴明会心一笑,“不过,茨木童子真的很重视你啊。”


“……哼,等那家伙起来,本大爷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哈哈哈,你们可真是……”


 


晴明起身,掸了掸衣摆,又想起什么,问酒吞道:“其实茨木童子也很强大,在旁人眼中,你们算得上是实力相当,不过据他自己说,他从来没打赢过你,永远相差那么一招两招,你有没有想过这背后的原因?”


“你是在暗示什么,那家伙放水?”


“自然不是,我虽对茨木童子了解不多,也知道以他的个性,不会做不尊重彼此的事。我只是觉得,这说不定是他的信念本身造就的结果,”晴明将折扇抵在下唇边,意味不明地一笑,“你是世上最强的,没有哪个妖怪会比你更强,包括他自己——他大概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着的吧。”


晴明说完,云淡风轻地走开了。


 


酒吞独坐半晌,拿起酒壶晃了晃,壶底只余下浅浅一层残酒。


那双向来凌厉的紫色眼睛映着枯木残雪,眼角微微耷拉下去,难得流露出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王也会止步四顾,在不被看见的时刻。愈强大,愈孤独,对此习以为常,不被他人所理解,也不必理解他人,能永远陪伴他的,唯有握在手中的美酒,与高悬天际的明月。


……本该如此。


 


“啧。”


 


 


 >>> 


 


又过了十几日,茨木童子也醒来了。


他伤得比酒吞童子重些,意识是清醒了,身体还不太听使唤。纵然反噬被化去一部分,伤害仍不可小觑,用晴明的话说,他俩被扛下山时,身体简直像破破烂烂的布袋,妖气四处漫溢,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让他们免于当场溃散,但想很快恢复是不可能了,今后也要好好休养生息。茨木听完倒没什么表示,揉揉脑袋就要起身,被坐在身边的酒吞一巴掌拍回去。晴明见状,也未说什么,带着几个小姑娘退了出去,关门时看到一只手从旁伸过,覆住了白发妖怪的双眼。


 


等最后一点残雪化去,茨木又是从前那个气势惊人的大妖怪,窝在这个小院子里,一身精力没处使,酒吞不跟他打架,晴明又只会贴符咒,他就要和来探望妹妹的源博雅打架,源博雅顶着廊下飞来的眼刀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干脆找借口跑路。茨木闲不住,每天在院子里拆结界玩,把守结界的白藏主累到化不出原型。


这天从结界里修炼出来,他惯例地去寻找酒吞,想说服挚友与自己一战。


酒吞却不在院中,只有一个穿着黑衣的安倍晴明在树下等他,若不是那张脸上清清爽爽,他差点直接砸个黑火球过去。晴明告诉他酒吞已经先行离去了,又叫住拔腿就走的他,以灵力割下他的一缕头发,郑重地道声保重,才转身进了召唤室。


 


茨木循着酒吞的妖气,一路寻到他们惯常喝酒的那处山坡上。


酒吞已坐在那儿了,好整以暇地等他走近了,自动自发地在身边坐下,才开口说话:


 


“……你就总能追上来,是不是?”


“哈哈,挚友的妖气这样明显,难道不是在给我指路么?”


茨木说着,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好奇地探头去看酒吞手里,盏中液体色泽漆黑,能把光都吸走。


“是什么酒?”他问。


酒吞不答话,将酒盏递给他,茨木接过来,想也不想饮了一口,面色顿时变得古怪。


“不准吐,给本大爷都喝下去。”


酒吞在旁淡淡道。


挚友发话,茨木只得硬着头皮,把嘴里酸苦中带着腐烂味儿的不知名液体咽下,那液体凉冰冰的,滑腻又浓稠,扭动着滑进喉管,落到胃里,令他后脊上窜起一阵恶寒。


酒吞看着他整张脸揪成一团,觉得好玩。


“怎么样?”他问。


“这不是酒吧!挚友你骗我……”


茨木咧着嘴控诉。


“骗你?本大爷可没说这是酒,这是阎魔送来的药,再说——”酒吞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被骗不好受了?不如想想你骗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茨木这才反应过来挚友要和他算帐,不敢说话了,愧疚地把头埋下去。


“怎么,平时不是挺能说吗,这会倒哑巴了?”


酒吞干脆伸手捏住茨木下颌,迫着他把头抬起来与自己对视。


他们很少有靠得这样近的时候,他能闻到茨木微张的嘴唇间残留的药味,令他也忍不住想尝一尝,究竟是不是有这么难喝,与此同时他注意到,茨木的眼睛很漂亮,他知道鬼的眼睛会在黑夜中闪烁幽光,但此时此地,在日光下,那双蜂蜜色的眼睛呈现出半透明的柔软质感,像是一滴松脂落进眼中,深埋了千年万年,凝成这么一颗华光流转的琥珀,被酒吞握在手心里,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我知错了,请挚友惩罚我吧。”


好半天茨木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声音细如蚊呐。


“你错在哪里?”


酒吞继续问。


那双眼睛在他手中眨了眨,“呃,不该用幻术欺骗你。”


“还有呢?”


“不该……不该用那种话冒犯你。”


“还有呢?”


“……” 


眼睛眨得快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酒吞心里好笑,放开手,面上冷淡照旧:“还想陪伴本大爷,你连自己承诺过的事都做不到,哪来的底气觉得你能陪伴本大爷?”


 


茨木张了张口,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最终他垂下了头,好像这样便能掩饰他此刻有多么失落,明亮的眼睛藏进了毛茸茸的白发后面,看不见了。


“真的不行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难过,“我不知道挚友你想要什么,可我已经很努力了,即便如此,还是不行吗?”


 


酒吞看着他眼前那支美丽的角,它在无声地提醒着他,对面这只妖怪,与他一样强大又骄傲。


而此时这只妖怪沮丧地低着头,毫无防备地将要害暴露在他眼前,他知道茨木平时不是这样的,也正因如此,这副难得一见的脆弱模样,才格外吸引人。


 


他几乎想要叹息了。


早该知道的,茨木童子一直是个不擅长揣摩人心的家伙,要对他抱什么期待呢?


 


“还给你吧。”他轻声说。


 


“什么?”


茨木抬起头,茫然地看他。


“我说,没办法了,本大爷认栽了。把你给我的所有东西,全部都还给你吧。”


 


执着的追赶,笨拙的关怀,难以说出口的话语,和从未动摇的心意——


都还给你。


总归接下来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若你在那之前就掏空了自己,我可是不会允许的啊。


 


茨木还在努力理解这番话的含义,一只手攥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扯,他直接扑倒在酒吞身上,下巴被那健硕的胸膛磕得有点酸。


他顾不得自己,先抬头去看酒吞,酒吞也正低着头注视他,一贯冷厉的紫色眼瞳背着光,显得晦暗不明。他永远都猜不透酒吞在想什么,此刻也一样,但他隐约感到,酒吞已经准备原谅他的失信,连同过往的那些不愉快一起。


“以后,学着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知道吗?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问我,绝对不准再像这次一样,自作主张地替本大爷决定。”


然后他听见酒吞这样说。


“好的,挚友。”他乖乖回答。


 


酒吞抚摩他脑后柔软蓬松的白发,觉得怀里像是抱了只毛乎乎的大动物。


“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真正的茨木童子会想要什么?


一只强大、凶暴、傲慢、冷淡的妖怪,如果他有愿望,有欲求,有柔软的感情,那个部分会是什么?


酒吞很快得到了回答。


 


“自然是想和挚友永远在一起。”


 


轻描淡写,又重逾千斤。


 


酒吞笑了。


“对了……就是这样。”


他捧着茨木后脑的手指略微施力,将他的头又抬起来几分,自己也垂下头去。


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啧……果真难喝。”


嘴唇分开的时候,酒吞抱怨了一句。


茨木脑子还有点晕,他整个身体都轻飘飘的,如果不是被酒吞抓着,多半已经浮了起来,一颗心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捆绑住,酥软酸痛,沉甸甸地坠在胸膛里。


他不太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只觉得对酒吞的渴望在这一瞬间迅速膨胀,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炸开一般,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不够……”


他低声呢喃着,努力撑起身体,去追逐他想要的东西。


 


“呵……”


这回轮到酒吞惊讶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轻笑一声,迎过去接住这个吻,并很快拿回了主动权,而茨木也不落下风,片刻后就开始有模有样地反击,毕竟他的学习能力一直都很强,酒吞也觉得这样的茨木非常可爱,于是他们把这个吻的时间又拉长了些。


 


“晴明那家伙拿走了我的一束头发。”


“也拿了我的。”


“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随他去吧,懒得管了。”


“挚友,我们今后做什么呢?”


“随处走走吧。”


“好。”


 


此后,京都附近再也没有了酒吞童子与茨木童子的踪迹。


酒吞童子在退治中被斩首,茨木童子畏死逃脱,便是人们知道的全部版本了,在此之上又衍生出无数惊心动魄的精彩细节,会说故事的人,可以讲得如同亲临现场。而真相又是怎么样的呢?无人知晓,也无人真的在意。


他们离去,也从未离去。


天与地之间呼啸的风声会带走他们,传说故事会刻板地保留他们,他们逝去并将永存。


 


风吹过空荡荡的山坡,巨石上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一棵嫩绿的植物,上头挂着个白色的小花苞。


春天就要来了。


 


 


 >>> 尾声


 


一个小小的少年,在山道上费力地攀登。


山道上的石阶原本就是给成年人行走的,经过无数年风吹雨打,又布满了裂痕,对于小孩子来说还是太过吃力了。


 


“喂,你快一点啊!”


前面传来他双胞胎兄弟的喊声。


 


他们原本只是跟随父母来京都旅行,白日到此参拜传说中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的神社时,从本地人那里听说了奇怪的传闻:


“神社的后山闹鬼!”


“是真的,那山里原本有另一处神社,早就荒废了,也没人上去,但是啊,每到朔月的夜晚,山上就会有火光亮起!”


“哎呀,跟小孩子家家的说这个做什么,不要太好奇,小心惹祸上身!”


 


虽说如此,好奇是人类特有的天性吧?


不然他们也不会在这深夜里偷偷溜出住处,来到这漆黑的山中。


山风喧嚣,冰冷的月亮挂在枝头。


破旧的鸟居已经近在眼前。


 


他正打算加把劲儿追上弟弟时,前头传来一声惊呼,那孩子像是踩空了,往后摔了下来。


这么陡的山道上,他几乎不可能稳妥接住与他体格相当的弟弟。


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向前迎去,并张开了双手。


 


“哗——”


风声在耳边响起,有什么东西掠过他的头顶,阴影遮住了月亮,又瞬间散开。


扑扇翅膀的声音。


他愣愣地站住了。


他的弟弟没有跌到他面前来,而是被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年轻男人抱在怀里。


那男人的头发是浅浅的金色,像明月一样。


明月的光,正照在他身上,映出了身后那对巨大的黑色羽翼。


 


“路太黑,小心一点。”


他尚未回过神来,那男人已经来到他身边,另一只手臂将他抄起来,抱着他和弟弟向山上行去。


羽翼掀起的风刮过他的脸颊。


 


“真的有鬼啊……”


他听见弟弟小声嘀咕。


头顶上的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


“对,你们不就是来寻找鬼怪的吗?”


 


说话间已到了神社门口。


“啊!”


弟弟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破败的神社中不知何时亮起了灯火。


房屋、水池、石板路,一切都是崭新的。


一群妖怪——虽然看起来都是人类模样——正在庭院中三五成群地聚着,看起来十分热闹。


“百鬼夜行。妖怪的祭典。”


那男人放下他们,淡淡地说。


“去玩吧。他们不吃人。”


“你吃吗?”


弟弟仰着脸看他。


“……谁知道呢?”


那男人从腰间摸出一个长鼻子的天狗面具,往脸上一扣,猛地低下头来。


“哇!!!”


弟弟尖叫着跑开了。


男人摇了摇头,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来。


 


小少年看着他飞起来,不见了,才向神社里走去。


一路上不断地有妖怪围过来,高高兴兴地跟他打招呼,一个坐在灯杆上的漂亮姐姐把他抱起来,伸手捏他的脸,很快他又被另一个披着赤金色羽衣的姐姐抱下来,还塞给他一袋糖果,他伸手去接的时候,碰到了那长长的华美的袖子,上面的羽毛像是活的一般抖动起来。


非常地温暖。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庭院深处。


正对着他的那间屋子门大开着,地上亮着幽幽的冷火。


屋角安放着一个神龛,里面似乎没有供奉神体,只在门上挂了一条红白相间的注连绳,绳子的材质似乎有点奇怪,他甚至觉得它是在阴火中扭曲着不停晃动。


他想凑近仔细看看,却被拉住了手臂。


“不要过去哦,会伤害身体的。”


“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呢。”


“再见是何时呀?”


“是何时呢?”


“不如来求签吧!”


头生双角、脸上有着猫咪胡须般可爱花纹的小姑娘,和另一个穿着蓝色蓬蓬裙的短发小姑娘,一左一右地牵着他离开了那个屋子。


 


她们将小少年拉到签柜前,一个身披金黄羽毛的小姑娘从柜子上抱下了签筒给他,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似的。


他心里觉得亲切,想摸摸她的头,她却一转身飞走了,他只得伸手摸了一支签。


还没来得及打开,耳中传来了一阵铃声。


铃声极细,又极清脆,远远地飘到他背后,令他觉得亲切而怀念,似乎不知什么时候,也曾听到过这样特别的铃声。


“哦?就是这家伙么?”


“啊,没错,就是这家伙。”


“哈哈哈,居然这样小,一个指头就能碾碎了吧。”


似乎是在谈论他,于是他转过身去。


 


两个高大的妖怪并肩走过,一个红发冲天,背着个巨大的葫芦,另一个白发红角,一边袖子空空荡荡地甩在夜风里。


见小少年看着他们,白发的妖怪一笑,对他呲出了一口白牙。


“别惹事,他不认得我们。”


红发的妖怪低声说了一句,他们径自走了,留给小少年一双背影,小少年这才看清,那个白发妖怪另一边是有手的,那只手十分巨大,形状怪异,被红发妖怪牵在手里,有种奇怪的温存之感。


 


他们的谈话声依稀可辨:


“还挺可爱的,但一想到那家伙小时候居然是这样,我就想笑。”


“啊,是挺好玩的。”


“唔,挚友,你想养小孩子么?我们虽然生不出,但可以从姑获鸟那偷一个回来!”


“……不想,闭嘴。”


“……哦……”


“养你就够烦了,白痴。”


 


夜风把铃铛声送得远了,飘进了妖怪们热闹的欢笑声之中,渐渐听不到了。


但那种亲切感还包围着小少年,小少年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说不定前世的自己也参与其中,扮演着旁观者的角色,就像现在一样。


 


“你在干什么呀!傻笑什么呢!”


他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双胞胎兄弟扯着他的手:“别发呆了,跟我去捞金鱼呀!”


他应和着抬起头,却发现月亮已经从中天的位置落了下去。


 


山风吹过,他打了个冷颤。


热闹的祭典,灯火,男男女女,奇形怪状的东西,统统都不见了,他和他的弟弟手牵着手,站在空无一人的神社里。


 


他有些迷糊,摇晃了一下,脚边碰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是一个酒壶。


弟弟已经把它拎起来了,好奇地凑过去嗅瓶口,瓶子却封得严实,一丝气味都没有透出来。


他想伸手去接,这才想起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个签。


 


他们身处一个没有鬼神的时代。


而鬼神无处不在。山林间,人群里,或是相信着他们存在的人类心中。


他打开那封签文。


 


四季交替,八方平安。


大吉。


 


 


【酒茨】时光记

莲子:

生日快乐!!! @无名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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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C
*意识流
*片段灭文法
*跟原作基本没啥关系,跟漫画不是一条世界线
*禁止转载


【酒茨】时光记


1


被衣物遮掩的颈上虬结着狰狞的旧疤痕,酒吞童子暂且用妖气掩了去。不久前随着记忆的复苏,身体深处的刻印浮现出来,蠢蠢欲动的瘴气从迸裂的伤痕溢出,就像是提醒主人它还记得那份疼痛。
但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大江山一日之间被屠戮,导致瘴气封山数十年。回想起这些的时候,酒吞童子意外地并未感到多么激动。仿佛意识剥离开来,梦境内外的两个自己,彼此审视,终于确认了对方的存在。那梦里梦外的经历,也渐渐合一,终于拼凑完整。
酒吞童子情绪稳定,大概是心里通透,既然要做世人长久的敌人,总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这份果报在无识无觉时到来,察觉前便已结束了,倒是让他始料未及。


最了解其中因果来去的,就是身边那只鬼了。
经历什么事也仿佛不会改变的茨木童子,带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错觉。
现在,那些违和的地方终于落到实处。


大概应该生气吧,却气不起来。毕竟当初是爱这份特质,才放在身边,不叫他被世事摧折,而今真的出了事,那鬼却伪装得好,让自己一无所察,谁知道不在一起的时间里,还隐瞒了多少。
小鬼已经不小,大鬼也不复从前威风,经历过如此这般的风波之后,再被茨木童子以同初见时别无二致的狂热眼神殷切注视着,酒吞童子与其说恼怒,不如说尴尬。
打也打得,骂也骂得,然而无益。
做了这么久的鬼,这样尴尬的场面却是头一回遇到,酒吞童子啼笑皆非。


2


黄昏时的酒,有一种别样的暧昧香味。
酒吞童子找了个高高的树桠坐着,将那酒液沿着树干倒下,这一缕酒味便穿过重重禁制,带着余晖的些许暖意,飘到了人间去。
被那酒香味引来的路人,通常在枫树林里转过两圈,就迷了眼,在漫天红叶中兜兜转转,消失在不知哪个方向。能寻到源头,见着这个大妖怪的,不是真正的有缘人,就是真正的酒鬼了。
将死未死的树林里,天与地的界限渐渐模糊。天际的霞光与地面升腾的雾气胶着在一起,血与火一般的红色极为浓艳,飘零的枫叶旋转下落,又悄然化作灵气散去,回到枝头。这里的时间就像静止一般,作为鬼王沉睡过的地方竟然挺合适。


神的时代结束了。上古时期的大神有开天辟地之力,如今却大都消弭,残留的八岐大蛇力量也已式微,昔日的荣光大概令它如坐针毡,无时无刻不在憎恨着吧。吸收那土壤中残留的神明气息而觉醒的小妖怪们,多数迟钝懵懂得很,遇到勇猛的人类武士,也要走避,因欲念深重化作鬼怪的人类,反倒力量强大许多。
那么在不知道多少年后,妖怪的时代也结束,这片大地上只剩下人类纷争不休,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登上巅峰的过程有趣味,从那里下来滋味却难描述。这件事已经开始发生,也许这场发生在大江山的退治就是讯号,警示大妖们让出舞台,勿要与时间抗衡。


酒吞童子记起不久前在黑夜山与大天狗偶遇,隔河相望,大天狗带着面具,不以真容示人,然而面具下的晦涩眼神,令酒吞童子冥冥中产生一些感应——现在想来,那也是个知道了什么却保持沉默的妖怪,之前的种种并不是错觉。
明知大势所趋,却在这时代的风中,逆风而行,徒劳地想要挽留什么的家伙,真是天真痴傻得很。


然而也有对这样一场变革毫无感觉的鬼。
那小鬼还年轻着,心中有豪情壮志,想大展身手,想庇护左右,可惜在这个时代登场,注定没有他掀起风浪的机会。好好一个实力超群的大妖怪,成日里只有陪鬼买醉,茨木童子恐怕是无聊憋闷得不得了。酒吞大抵能想见这份烦躁,偶尔会陪他打架解闷,缠得多了,就几杯黄汤灌下去,灌醉了了事。有时他也会惋惜,年轻的肉体,旺盛的精力,终要变成无用的东西……想来不免有些心疼,好在那小鬼自己倒是没有过生不逢时的感慨。


——会死吧。
如果向人类复仇,掀起战火,让那些城郭烧成焦土,血流漂橹,死去的人会化作森森鬼气,补充妖怪们散去的灵力,让百鬼可以在夜里狂欢的日子往后延续数十年,数百年……然而忤逆了某种意志,大概不会有好下场。
这样的选择也许很符合茨木童子的性格,一个轰轰烈烈的退场远胜过默默消失,他几乎能从那妖怪的眼中读出这样的请求:管他什么后果,战个痛快啊!身为妖怪,不正应该顺应自己的天性吗——但他并不是茨木童子。那些天性,看透之后,肆意放纵了,也不再觉得痛快,最终只有深刻的无聊罢了。


所以……
“所以这就是你的决定吗?只是看着?”
“是的,只是看着。”酒吞童子道。
“既然已经有人在做,就让本大爷看看他会落到何种结局。”
幽幽的磷火穿过林间,小鬼们嬉笑着从树下结伴行过,向着山下的灯火处跑去,白色的团子像一块柔软棉絮,绕着它们的脚跟,躲避着不让自己被踩到。那发问的女声隐藏在其间,沉郁一笑,隐去了。
太阳完全沉入地面之下,逢魔时刻结束了。黑夜带着一股深寒凉意蔓延开来,现在是属于鬼怪的时间,她便在这秩序回归的须臾间溜回自己的领地里去了。


就让人类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又如何呢?
无非是彼此讨伐,拉开另一场旷日持久的争斗的序幕。
知道了结局的故事,永远无聊。
譬如此刻藏在葫芦里的利刃,曾经饱饮妖怪之血,未必想得到有一天会被妖怪把玩在掌中,而这样的利器无法被鬼收藏,不会被尘土掩埋,将来某一日也会辗转再流入人世间去,这就是宿命的方向吧……对这样的过程,酒吞童子已经不觉得新鲜了。


3


绵绵醉意中,思维变得迟缓起来,寂寞无聊之感也会一时淡去。酒吞童子在微醺之中,回味着不久前,记忆恢复时,纷乱的意识碎片涌入脑中的那一刻。
自己一直期待的不就是这样的出乎意料?日复一日没有变化的时间令人厌烦,唾手可得的事物毫无趣味。只是当它发生在这样一个时间点,倒让酒吞童子没有惊喜,徒剩愕然,一腔无处可去的怒火,只有向着茨木去了。
他想起那一刻的茨木童子。
那张早已看到烂熟的端正脸上浮现了有些陌生的扭曲的神情,紧张惶恐中带着几分惊惧的,是说谎者的面孔。
——怎么会忘了,这妖怪其实是很会骗人的。


真是难得一见啊,这是小心掩埋的封印被揭开,无法躲避,无可隐藏,酒吞童子端详着这张面孔——简直就像个人类。
酒吞童子喜欢与人类玩耍,人的七情六欲是最有趣的。但茨木童子虽然披着人皮出生,却是个天生的鬼,从酒吞童子认识他开始,快活和郁闷都写在脸上。现在终于,能撕开没心没肺的表皮,觑见几分内里。
原来这张脸上写满忧虑与痛苦神色的时候,竟然也挺动人。


茨木童子混乱了片刻后,反倒放松了下来。
大江山退治也好,断手也好,陈年旧事而已。事情既已过去,当做的不当做的也都做了,剩下的,无非是面对——其实早已预见此刻,只是时间问题罢了,难道一个睿智的鬼会永远被表象蒙蔽吗?
茨木童子再次回归坦然:“酒吞童子,我的挚友,我坚信你总有一天会取回一切。如果你无法原谅我的话,就将这条命拿走吧,它从来都是你的,我只是代为保管罢了。”


“……这就是你道歉的方式吗?”酒吞童子一时无语。
——也是,这家伙本来也没有什么好怕的,自己拿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看着茨木童子一脸的任凭处置,甚至有几分跃跃欲试,酒吞童子心中百味杂陈。


种下一颗不知道品种的种子,在开花之前,都是值得期待的。守着长久不变的东西,当然是等着他变化的一刻。
对茨木童子有所保留这件事,酒吞童子本是无所谓的,毕竟这只鬼已经成年很久了,谁没有一点小秘密呢?然而谜底揭晓,答案仍然是落在自己身上。那理由并不难猜,让酒吞童子恼火得很。


——不应该是这样,立场错了。这本是属于保护者的姿态,茨木童子学得再像,用在自己身上,那就是错了。


“要我原谅你隐瞒我的事,可以啊,”酒吞童子道,“来交换吧,茨木童子。总得有什么关于你的事情……是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


4


若是没有那样的东西,那就来制造一点好了。
酒吞童子倒了一杯酒,在指间晃悠着,他的眉头颦起,嘴角微微上翘,气氛便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暧昧起来。
“来吧,脱光了过来。让我看看你最羞耻的样子,”酒吞童子嗤笑道,“想要为我保守秘密,也是需要代价的。”


茨木童子怔了一会儿,局促地解下盔甲。虽然是未曾想过的发展,他倒也没有抵触之心。这具身躯迟早是要交付给鬼王的,那么由酒吞童子来决定使用的方式,也是合情合理。
大概算不上什么惩罚,毕竟跟酒吞童子上过床对妖怪来说是可以当做战绩来炫耀的事,而真正敢炫耀的妖怪也没有几个。想到这里茨木童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抬起头,不由得喃喃道:“吾友,原来你动情的时候,眼睛颜色会变深。”——那语气听着似乎还有几分窃喜,琥珀一样的眸子里闪动着渴慕的神色,柔软的头发覆盖在前额上,让他显出一些少年时的情态。
酒吞童子哭笑不得:“你这家伙……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


将鬼葫芦推到一边,酒吞童子指了指身前的位置。
茨木童子终于靠过来,单手慢慢解开腰带:“挚友啊,将我的一切拿走吧。”
——一直以来,酒吞童子的存在就像可望不可即的光,若是被那光芒吞噬,会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既然怎样模仿也会走偏,无法成为最期望的模样,那就唯有献出一切,化作骨血,那才是唯一的,变成对方的方式。
“吾友,吃掉我吧,”茨木童子殷切道,“只要能被你带走,哪怕一滴血也可以。”


酒吞童子沉默片刻,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还真是一点紧张感也没有……你可知我只用动动手指头就能将一个人玩到力竭而死?”
茨木童子愣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不愧是吾友……”
酒吞童子按住了他的舌尖,他无法再说下去了。


5


茨木童子在大殿前停下了脚步。
这大殿重建之后,封印过很长时间,不管新生的小妖怪们怎样喧闹嬉戏,也无法闯进这里,直到酒吞童子醒来才解了禁,让它们进来每日打扫。见茨木童子驻足,躲在角落里偷懒的两只天邪鬼腾地跳起身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迎接视察。
茨木童子视而不见地迈进大殿中央,坐了下来。
人界和妖界都在变化,大江山已经悄悄变了模样,许多小妖们在争执中死去,又于某处凝结出新的灵。茨木童子早些年为了证明自己确实已经能独当一面,很是上心地打理过大江山一段时间,然而酒吞童子放任他做任何事,却不在意他做得怎样。日子久了,大约是发现酒吞童子真的不上心,茨木童子也就传染上几分懒病,不再与这些小鬼计较。


酒吞童子清醒后,就很少再回来这里,但在他还未醒来的那段时间里,茨木童子曾经日复一日地坐在这里,注视着对面的挚友。在这样的注视里,他终于意识到,从前只能仰望的高大妖怪不知何时已经与视线平齐,可以比肩了,不知这是否意味着终于可以为那只鬼守护点什么。


当初若是没有及时找回,那具残破的身躯也许也会化作瘴气,从此消散吧,茨木童子无法想象若是那样的话,自己会变成怎样,也许失去理智,在人间大闹一场,拼个玉石俱焚,也就算了,但只要知道酒吞童子还会回来,一切就尚可忍耐下去。
大概是收回瘴气和调养身体耗去了太多精气,酒吞童子陷入长久的睡眠,茨木童子一度怀疑他不会再醒来。


他无法对酒吞童子说起这件事。


怎么开得了口呢?他对酒吞童子分享过他们相遇之前的所有经历,恨不得将一切剖开给他看,虽然那段人生短暂得几句话就能概括,他也会将自己独自经历的各种好事坏事说给他听,哪怕得到的只是敷衍的回应。但是唯有这件事,茨木童子一个字也无法提。
这是不该被自己知道,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部分。
相关之人,都已死了,当初未被瘴气同化的怨灵,也被茨木童子谨慎地吸收,如今见过鬼王断头后那可怖模样的妖怪,便只剩下一个了。
将这身躯献给鬼王,这件事才是真正结束了,所有了解内情的人和鬼都消失于世上,而酒吞童子缺失的记忆会由自己的记忆补完,这血肉里蕴含的力量也会对他有所裨益。这就是预想之中,最完美的结局了。


然而酒吞童子放过了他。又一次的。


茨木童子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高兴,毕竟那献身的场面在脑中已预演了无数遍,熟悉到只是想一想也有一阵战栗的快意。最终酒吞童子却轻松揭过,反倒令他不知所措。
难道真的只要这样一个草率的“交换”就算完事了吗?


被大力贯穿,进犯到最深处的时候,他听得到本能在叫嚣:这样还是不够!
想要被撕裂躯壳,开膛破肚,将一地脏腑皆陈列于那只鬼面前。告诉他,这就是“唯一的挚友”的意义。
然而接触到酒吞童子的眼神,他便知道,这欲望是不会被满足的。


但是无论以何种方式,酒吞童子收下了他的身体。
茨木童子将它当做一种承诺。那是总有一天会接受这份馈赠,给一切画下句点的承诺,那让他的心变得安定下来,甚至非常愉悦。


“茨木童子又在怪笑了……”小妖们在身后窃窃私语,“如果不是性格奇怪的话,就凭那张脸,应该会很受欢迎吧……”
“哼!”茨木童子不悦地释放出妖气,让闲杂人等全都噤了声。


6


“欲望得到满足的鬼生是相当无聊的。但是这次就给你吧,当做惩罚也好,奖励也好……你会记得被我支配的感觉——”那个妖怪戏谑地笑着,“以后当你追在我身后的时候,只会求我支配你。”
——酒吞童子说的当然是对的。他是一只那么聪明的鬼。
没经历过也就不会有念想,若不是知道这次隐瞒的关键确实犯了酒吞童子的忌讳,茨木童子只怕要立刻动身前去索求,虽然就像从前的许多次约战一样,被拒绝的结果大概也是可预见的。
经此一役,再见到那只妖怪露出富有侵略性的危险眼神的时候,会热起来的就不只有一颗嗜战的心了。
茨木童子回味着酒吞童子当日的神情,沉浸在新鲜感与兴奋之中,情不自禁地在心中大肆赞美了一番——酒吞童子实在是个迷人的妖怪,即使已经认识了这么久,还能露出新鲜面孔。


这样的妖怪,理应支配更多的东西。
这只红色的鬼有着火焰一样的头发,理应永远高高在上,气焰嚣张,做这三界六道之中,最为骄傲的存在——就像他们初见时的凛然模样。
这么简单的愿望难道是奢望吗?
茨木童子宁愿相信那是约定。
酒吞童子曾说过——我永远不会叫你满足。


“这种说法还真是狡猾而让人欲罢不能呢,哼哼哼……”茨木童子喃喃自语道。


“那个就是茨木童子吗?”
“好像很可怕的样子,他还是不笑比较好看……”
大江山草木丰茂,几只新生小妖从林间探出头,躲在一角窥视帷幕内端坐的大妖怪,间或夹杂着几句嘀咕。
茨木童子再次用威压让它们闭嘴。他不知道当初自己跟在酒吞童子身后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可笑可怜的模样,但想起那句儿戏一样的约定,身为鬼王的酒吞童子却履行到现在,茨木童子也就愿意对这些小鬼们更宽容一些。
然而当嘀咕着“茨木童子回来了”而聚集过来的小妖怪们越来越多的时候,茨木童子终于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旁若无人地缅怀过去了。


大步穿过回廊,茨木童子将小鬼们甩在身后,很快又被几只镰鼬追上:“今天跑得好慢啊茨木童子,受伤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肯定又找酒吞童子打架了!”另一只镰鼬急忙答道。
“酒吞童子那么厉害吗?你真的就从来没有打赢过?”
“真是废话,酒吞童子当然很厉害啦,我都会背了……”
“吵死了!”茨木童子掷出黑焰,“你们不想要尾巴了是吧!”
小动物们吱吱叫着躲避散开,过了片刻,又穿过树林,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嬉笑道:“好奇怪。”
“真反常,茨木童子今天话好少。”
“打了架却没有说‘吾友的英姿’——”
“闭嘴!你们懂什么,吾友……”想起酒吞童子,茨木童子老脸一红,多少觉醒了几分羞耻心,将一腔少儿不宜的吹捧憋进肚子里,悻悻道:“尔等小妖没有资格见识吾友真正的模样。”
这回答让镰鼬们瞪着眼睛面面相觑,最后问道:“你是要去找酒吞童子吗?他今天也不在山上。”
茨木童子脚步顿了一下,再次悻悻然道:“不……吾友还在生气……我等他气消了再去。”


7


夜已深了,点点萤火循着酒气在幽暗的林间亮起,终于是引来了该来的人。
然而那女子甫一出现,不说正事,先吃吃笑了起来:“哇,这伤痕,你是在炫耀吗?”
酒吞童子回头看看肩背上残留的抓痕,挑了挑眉:“有啥好炫耀的。”
“装腔作势,”青行灯以袖掩面,不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哪个女妖敢在你身上留下爪子印。”
“知道又怎么样?”酒吞童子嗤笑道,“反正你不是早就说我们是夫妻吗?还能写出啥更劲爆的?”
“呵呵呵呵,”青行灯娇笑道 ,“我怎么写,跟你怎么做可是两回事。”
“哦,”酒吞童子泰然道,“我以为并无什么区别。”


抛开早已轮回往生的仇人不管,那确实算是好事,无论是失去的记忆回归,还是终于睡了茨木童子。
他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睡过谁了。人类太过脆弱,难以尽兴。妖怪倒是少有矜持的,大多很乐意与他共赴云雨,但对上女妖们或热辣或羞怯,仿佛联想起什么传闻而蠢蠢欲动的眼神时,酒吞童子也会陷入思考:谁在睡谁,是个值得推敲的事——这思考往往会败了他的兴致。因此难得尽情宣泄一回,使他心情不错。
茨木童子找到他的时候,总是两眼放着光,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酒吞童子乐见他这样。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试试这妖怪的味道,所以那一天,拖得长久些也无妨——等待的过程,正是乐趣所在。
又或许是到底少了点什么。茨木童子不通人情,不懂那情爱的痛苦滋味,也就少了风味。于是他便耐心等着,看他爱上什么人时,是否会露出疯魔模样。现在想来,一叶障目,离得近了便没注意到,那只妖怪并非懵懂,不过是本能地取悦自己,化作自己中意的模样罢了。
若是当日大江山退治不再有后续,未曾抱过这只鬼,就消散于天地间,不知是否会变成一件憾事。


跟茨木童子在一起,留下伤不是稀罕事,但不因打架造成的,还是第一次。
这也是情趣。
可惜茨木童子不得要领,只会道歉。


这厢青行灯验了刀,还刀入鞘,用一块青色布裹了,挂在腰间,待要走了,又回过身来:“斩妖的刀,不会停留在妖怪手上,你此刻给我拿走,也不能算是多有诚意的报酬哦?而这把刀的故事,我也早就知晓了——”
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酒吞童子暧昧一笑:“不就是想八卦吗?告诉你又何妨。”


最初见到茨木童子的时候,他还年幼。酒吞童子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漂亮的小鬼。
那年代,人间常有不平事。由人化鬼的,往往是因为有什么执念不去,而这个新生的鬼,一身轻快,既无怨恨也无挂碍,赤着脚从河边踩过,直勾勾望过来的眼神,坦荡得惊人。这就很有趣了。
“于是,我对他说,鬼生漫长,你迟早会觉得无聊的,不如追随于我。我永远——不会叫你无聊。”
青行灯将那莹莹的灯光调得暗了些,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而酒吞童子却抿着酒,不再说话了。
“就是这样吗?”青行灯不由得嘀咕道。
“就是这样。”
青行灯将灯亮起,姣好的眉头不满地皱在了一起:“你可真是不会说故事,多么老套啊,难道你想说这叫一见钟情吗?我可以写出一百种比这精彩的开头。”
酒吞童子笑了:“那就随便你写吧。”


将这个故事流传下去吧。
是对是错,是真是假,没有什么所谓。


酒吞童子晃了晃酒盏,荡漾在盏中的清澄酒液映出柔和的月光。他想到茨木童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现在的模样,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终有一天神佛的力量都消隐,妖鬼也不再能大摇大摆地走在人间的路上,阴阳师的秘术无人继承,叱咤一时的大妖怪们纷纷沉睡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然而酒吞童子的名字会口耳相传,留在人类的记忆里。


在所有的传说和故事里,将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连在一起——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即使再无人知道你我真正的模样——这样才叫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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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乐~ @无名岛 祝天天开心!
终于可以给你产粮了,谢谢你爬阴阳师还喂我安利(>3<)阔别十年的同圈好感动😂😂😂,虽然手速慢到几个月都没填完orz
本来只想码码字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漫画,最后看着是画不完了,还是老老实实去码字,总算赶上了XD


希望十年后也😘😘😘😘😘

蹈海:


引用诗句皆来自狄兰托马斯,全文一万已完,歌一定要听,特别好听!本篇也是我很喜欢的,希望大家认真看啦,留言希望^^


BGM:









酒吞本来不应该换那个小怪物。他那时候刚刚打完一场赛事,受创严重,伤口是肉眼可见的,回休息室的路上还在流血,血淌了一路,他应该用这次的奖励换药物或者一些精神兴奋剂,要不就换点‘盒子’,但他路上看到了那个小怪物,白头发,红眼睛……原本应该不是这个颜色,他在剧痛的空隙想着,可能是别的什么,这让他感到了好奇:那个小怪物大约也是个失败品,通常来说会被注射药剂保持安静,然后实行统一的安乐死,但对方的挣扎虽然微弱,却还是有。这就让酒吞的兴趣愈发加深了。


我就要那个了,他指了指。


身边的投影很快做出回复:确认?是,否。


确认,他说,这应该令你们感到满意,一个失败品,本来我可以要到更多。


投影并未作出回复,酒吞也懒得等,他径自走去了医疗室,感觉至少得把胸口的洞堵一堵。罐子的气味照旧难闻,他整个人浸透其中,感受到伤口正在被修复,他将变得崭新。崭新干净。在下一场厮杀来临前。


治疗结束的时候,他就开始后悔选了小怪物,机会难得,在他这个名次赢得胜利是艰难的,酒吞已经想象到明天大天狗要来兴师问罪,这让他感到头疼。在回到自己房内,登时被一个黑影袭击时,这种头疼愈发加剧。


胜利是一种必然,小怪物的左手化为一个怪异狰狞的巨爪,应当是这个项目的开发方向,但显然,在他身上并不完全,也不正常。即便是对方是个完全品,酒吞也有自信获得胜利,毕竟战斗经验并非能一日千里的东西,战斗力和胜利并不完全等价,狮子搏兔,他的所有动作都是为了更快速的杀死敌人,最小的代价,最大的战果。大天狗的设计方向就和他不同,注重姿态的美丽,比起搏杀,更多是让死亡作为舞剧上演。


小怪物被他摁在身下,低声咆哮着,那双眼睛依旧维持着石榴籽般的鲜红,他挣扎个不停,让刚修复完的酒吞非常不快。下手的时候他没有留情,拳拳到肉,击打的声音沉闷的回响在室内,等小怪物没力气再还手的时候,他才面无表情道:这是唯一一次,如果你再攻击我,我就杀死你,我没空为了一个换来的失败品增多修复次数。在这里我容许你的一次袭击,在外头他们就会直接处理掉你,收好你的獠牙,小怪物,别来惹我。我知道你听得懂。


说完他也不管这个,坐到床上去,打开箱子,把那些药剂一支支注射进体内。我这是找死,酒吞没什么感触的想,用的越多死的越快,但是不用就直接死了。他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未来可言。


背后有如芒在背的刺痛,他知道小怪物仍旧蹲在墙角警惕的看着他,但酒吞不在意这个:这间屋子他拥有的权限足以让他在被睡梦中袭击前就直接杀死这小怪物。如果对方能够明哲保身,他倒是愿意容忍他占有他的墙角,如果不,他也不介意明天扔尸体。蜉蝣似的朝生暮死,小怪物在他这里捡了一条命算是大运气,而运气不会永远眷顾谁。到底做什么一时头脑发热换了这个没甚用处的玩意啊,酒吞问自己,占地方还耗费食物,一个累赘……就当娱乐吧,他想,养东西什么体验,他从来不知道,花都没养过,或是为了体验一番,要不就是兴致来了,反正酒吞高兴,这算不了什么。


但他觉得自己不会养太久,毕竟小怪物眼睛里有股兽性,和他一样,怎么也不能被永远关在一间屋子,就连酒吞自己,也不确定能活到几时。他要死了,他相信这艘飞船上是不会有人保留遗物的。还是个活的。








第二天早上他下床穿衣,小怪物很快醒过来,跟着他的步调,依旧用不善同警惕的眼神盯着他。酒吞嗤笑一声:懊恼了?怎么没在我之前醒来?没必要较劲这个,你是业余的,是不完全的,我是专业的杀人机器,我倒不觉得你变成我这模样有什么好的。


小怪物嘴抿的紧紧的,他注意到对方的瞳仁是浅金色,一种温和柔软的颜色,甚少出现在酒吞短暂的生命里。


还挺好看的,酒吞想,打算迈步出门,走到门口,想起了什么,又简单做了一份蔬菜沙拉留下。


习惯这个,他说,我也不会做别的。


回来时那盘沙拉已经不见了,酒吞笑了一笑,觉得真的很有意思。我是不是有病啊,他琢磨着,拉个累赘回来养就很高兴,这种高兴找不出具体理由,没有原因,不能带来好处,消耗能量,百无一用……但酒吞很少感到高兴的情绪,要么在杀,要么在睡。生活太单调,小怪物是个调剂,他心情颇不错,连大天狗过来质问的事儿都给放下了。对方问的也是理所当然,酒吞自己都不明白,只得胡扯:荒川之前不也要了那个椒图么,比我这还麻烦,得放在缸子里养……好歹荒川负伤有个人帮忙处理后背,我一个人很麻烦的,养个,怎么了?


大天狗像是信了他的邪,也懒于追问,他们一群人之间的情分能够容忍这点东西,再者酒吞要的从来不多,也就罢了。时间快到了,大天狗临别时说,多注意。


酒吞就又忍不住想到地球。


地球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大家各有各的猜测,资料里写得不详细,影片也只有寥寥几幕。水蓝色的星星啊,模样温柔,想象总是很温柔,金沙碧水,蓝天白云,全都是柔和的物事,不像这里,充斥着冰冷的金属感。母星。这是一个奇妙的词,意即无论你是谁,你有个家,有个应该回去的地方,你的血脉从那里诞生,隔了多少光年,你记得你属于那里,而不是一个高等文明所拥有的供玩乐的屠宰场。你要回家。








他走进自己的单间休息室,沙拉照旧没有,但是多了一碗汤。煮的很差,可见是用他冰箱里的蔬菜加水随意烧的,再一尝,没放盐。


小怪物这次伸着脑袋往这边看,酒吞很难夸他做的很棒,那样就不诚实,但他还是喝了。下次放盐,他说,盐有故乡的味道。


小怪物眨巴眼,显然听不懂故乡这个词。


酒吞就感觉自己是真病了,因为他兴致又来了:知道地球吗?


他想凑近点讲,小怪物就很警惕的移动着,他们距离是十米,走近还是十米。酒吞追了一会儿就不想继续了,兴致褪下,地球的事也不想讲了。但是小怪物脏兮兮的,叫他看了很别扭,前几天他不觉得,因为对方随时都可能丢弃,可能死,死人是无需干净的,死人也不有趣。但现在,酒吞就不能忍受这个。


他几步走近,把小怪物拎起来,对方又开始竭力挣扎,但酒吞看得出来,没他刚来的时候厉害,甚至有点儿敷衍。


别乱动了,他没好气道,洗澡而已。


小怪物就不动了,金色的大眼睛困惑的看他,酒吞很忧愁:你是不是也听不懂洗澡这个词。


对方点点头,酒吞立即确定第一天时这家伙压根没懂他的威胁,只是根据杀意做出了选择。他换来的这个奖品不仅做不到贴心可人,连基础的生活能力都没有。还是个文盲,傻子,自闭儿童……酒吞停止自己的遐想,虽然知道没那么糟,还是很丧气:你多学习吧,学多点,等我死了没准还能继续上场活下去,不然你就等死算了。你哪里是失败品,根本是个残次品吧。


小怪物就哼哼唧唧的抗议,又显得聪明起来:知道酒吞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酒吞不理他,把他扒光了摁进浴缸,就开始放水,小怪物被上头忽然冲出来的热水吓了一跳,挣扎着要出去,滑溜溜的,酒吞废了很大劲才把他固定住。没一会儿意识到热水是无害的,是舒服的,小怪物又不愿意走了,把半张脸埋在水里吐泡泡,头一次露出些微兴奋的笑容。酒吞看着得趣,就说:觉得有意思?


小怪物就把整张脸都浸入水中,嘻嘻的笑,灌了几口水进去,又冒出来。


傻透了,酒吞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生物啊?


他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打泡泡给小怪物洗澡,洗干净了,还要擦干吹头发。小怪物的白头发及腰,吹完就显得很蓬松,有股洗发露的香味,摸起来像是一蓬软绵绵的被子,酒吞想到了资料上绵羊的图片,感到了异曲同工。小怪物现在干干净净了,脸是白的,手也是白的,散发着好闻的气味,裹着酒吞的睡衣,因为尺寸不合而拖在地上到处乱跑。酒吞非常无奈,任由他疯,接着仔细品味自己此刻的心情,想或许这就是快乐,是一种怪异的消耗能量的无


谓的情绪,是有意思的东西,是什么呢?他其实完全不明白。酒吞最擅长战斗,其次擅长杀人,他什么都多少会一点,唯独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凳子上,因为一个小傻瓜在自己床上翻腾而感到轻松愉快。


睡觉吧,他说,把这只好动的绵羊塞进被子里,自己也睡过去。


梦里照旧是地球。


母星。


温柔。可亲。色调几乎令人落泪。


遥不可及。


醒来时酒吞非常伤心,尽管他并不在那里出生,从未见过那里的风景,幻梦中的家乡却总是催人泪下,像是个酸涩的果子,裹了蜜,不吃会可惜,吃了又痛苦。妖狐曾对此有自己的解释:要是你的生活毫无意义,你就会想要找到一点可供支撑的东西。酒吞总觉得对方像个诗人,多愁善感,在危机四伏中显得非常不安全。我们一定要回家,妖狐说,像晴明说的,我们要回家,我们不能全死在这儿。死的毫无价值。


晴明都死了好几年了,酒吞提醒他。


我知道啊,妖狐不以为然,就这状态,我估计也活不长,他们总是挑这个出头鸟先开刀……酒吞!这个诗人快乐的说,你一定能活到最后,你要回去啊!


酒吞无法理解对方短暂而急促的爆发和熄灭,但还是答应了。


妖狐也果然没有活很久。


小怪物趴到他身边,侧头看他,眼中融化了金色的潭水。


现在还很早,酒吞道,你可以继续睡。


对方依旧眨巴眼,没有不答应,也没有去睡。


酒吞没有办法,也实在睡不着,就从床底捞出一个箱子来,里头零零碎碎装着很多杂物,一眼就知道,分属不同的人。这就是遗物,酒吞说,遗物的意思就是,一个死去的人留给你的东西。这本诗集就是妖狐那个不靠谱诗人给我的,我觉得他其实应该给大天狗,至少比我有艺术细胞。


小怪物也听不懂什么是艺术细胞。


酒吞就说那我给你念诗吧,把对方捞到腿上摆好,诗集就搁在茨木软绵的头发上。酒吞顿挫抑扬,声情并茂,其实并不太懂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设计方向也不偏重这个: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他模仿诗人的模样轻声道,沉郁而轻柔。善良的人,当最后一浪过去,高呼他们脆弱的善行;可能曾会多么光辉地在绿色的海湾里舞蹈;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懂得,但为时太晚,他们使太阳在途中悲伤;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念完了,他就朝下问:你听得懂吗?


小怪物的脑袋一阵摇摆。


我也不懂,酒吞自言自语,或许下次我应该用奖励相关的组件,升级一下,虽然没什么用,至少不会在回忆起妖狐的时候觉得莫名其妙。一个人要是死了都不被理解,那可是很悲惨的,就像我们,我们死了,那些在上头注视着我们的……高等文明的住民……软体生物,他们就不会知道我们还有人读诗,也不会知道我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们只会把我们一把火烧了,再用骨灰去让我们的同伴交换奖励。你知道这什么吗?他又从盒子里捞出一个颈带,黑绸,上面挂着一个金属牌子,刻着字。这些字的意思是茨木,酒吞不由分说,把东西扣在了小怪物的脖子上,你以后就叫茨木了。


茨木迷茫的看着他,又用手拨拉着金属扣,显然不懂他的意思。


这是这间屋子上一个主人的,酒吞回忆道,我刚被造出来时,他已经成名很久了,我只在台下看过他一次,后来又偶尔碰见过一次。我们就只有这种萍水相逢的缘分。但在他死后,他把这间屋子和这个东西给了我,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或许是因为在那群生命体的旁边呆着,和独自一人并无区别,他不想这样孤零零的死了,死了也没人知道,所以就把名字给了我。但我已经有名字了,我叫酒吞。现在这个名字归你了,算你捡了便宜。


茨木也不懂什么是捡了便宜,但是通过对酒吞语气的判断,认为这是好事,于是也高兴起来。


酒吞又呆坐半晌,忽然对茨木说:我们一定要回家。


随即温和道:知道你听不懂,睡吧。


茨木乖巧的睡在他旁边,和最初来时判若两人,显得温驯,酒吞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这可能会让你活的不长,他说,我无法永远养着你,我迟早也要死,等我死了,如果你很乖,又不懂别的把戏,你会很快玩完。但茨木已经睡着了。熟睡是罕见的,意味着信任,酒吞把这件事告诉了青行灯,因为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承担一个生命的重量。尽管这是个人造生命,轻如鸿毛。


他开始教他识字,茨木很聪明,他很快就学会阅读,只是不说话。酒吞努力很久无果,无奈下只得再次用战绩换奖励,看了看茨木诞生时录像:小孩子模糊的一团,白色,惨叫,电击。奇怪的音调在他口中吐出,然后再次变成惨叫。那只鬼手软弱的垂着,布满血迹。酒吞回去之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没有放弃让茨木说话。


他想的还是迟早二字。迟早他会死,而茨木不该那么快,晴明还在时他们都是小孩,对方一贯的妖言惑众:人要有理想有生活,有思想,才算做人。你们都不是人啊,男人笑的有点儿伤感:鬼子……我到现在才明白。没有心性的野兽,只知道取悦观众,可野兽也活着,尽管基因和血缘已经被扭曲改造,你们也不算完全的兽类,现在我教你这些,说这些话,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或许应该就这样让你们死了,这样会比较幸福。但是。接下来的话晴明没有说,因此所有在场的鬼子都不知道但是什么,可他们还是受教育,并且逐渐懂得生活,接着是乡愁。酒吞后来也渐渐明白,除了对故土本能的追随,这份留恋也有安倍晴明的因素在,在他的口中,他们才算是活着。


茨木如果什么都不明白不知道,就算死,也只是轻飘飘一下。可要是他明白自己是谁,就会感到痛苦。酒吞终于理解了晴明那时候的话语,并同样感到犹疑。


你养那个椒图也这感觉?他扭头问荒川,这次上场他带着茨木一起来了,好叫他提前熟悉中这里的生存环境。


不一定,荒川摇头笑了,她比你的小崽子乖多了,而且会说话,不至于让我一个在休息室疯掉。


酒吞哼了声,茨木也跟着朝荒川呲牙示威,叫荒川笑的更厉害了。


谁知道呢!他的朋友说,我只觉得危险都是一样的,因为有人在等你,你就没办法轻轻松松去死了。


酒吞琢磨着这句话上场,因为心不在焉受了些伤,完了还需要领罚,原因是表演不够精彩。他自己不觉得怎样,最开始不熟练时比今天惨多了,但等出来时,茨木的手握的紧紧的,指甲把手心戳出了血,显然是竭力忍耐过:酒吞告诫过他不要在竞技场惹事。


酒吞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他走过去摸了摸茨木的脑袋:你做得很好。


茨木只是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身前,也还是不说话。


酒吞活了这些年,前头浑浑噩噩,不知道为何来到哪去,后头想要回家,但家也是一个抽象的概念,甚至没有一支药剂的效果来的迫真。可茨木站在他跟前,他就明白了,这就是家,有人等你回去,那种地方就是家。他的心是如此无谓而纯粹。因为纯粹所以冰冷,没有在意的物事,没有值得相信的信念,没有热血,没有必需之物,和世上任何坚硬而脆弱的东西一样,无坚不摧,过刚易折。但就在这一瞬间,一种不曾降临的东西出现了,那就是恐惧。他的心因为柔情而感到畏惧,他曾是不畏死的,因为身死是必然。可茨木沾着血的手牢牢箍着他的腰,像是一根坚韧的绳子,将他拖向另一个可能性:活下来,然后再一次。


酒吞回抱了茨木,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长胜不衰的,不再是一个武场的天神。


他坠落下来。








他识字。训练。阅读。煮饭。休憩。有时候会玩游戏。接着是识字。训练。阅读。煮饭。等酒吞回来。然后是识字。生活对茨木来说是井井有条的,是规律的物事,酒吞教了他许多,自觉已经养出了一个成人,尽管茨木诞生不久,但还是长得很快:这或许是为了适应竞技场机制所做出的基因调整。这个脏兮兮的小怪物已经有了人类的模样,并且学会了地球的发音,尽管他只张着嘴做了口型,酒吞也还是觉得很欣慰。


没有要紧事时,他们就只是依靠着睡在一起,酒吞不在外人眼前展示自己疲倦的一面,但茨木不在此列。他甚至意识到了一点,即茨木已经变成了他的弱点,他的阿喀琉斯之踵。但一切无可避免的发生了,在他心软的接受这个不该到来的礼物之时,酒吞已然暴露了自己的后背,现在,他仅仅是在等待。


茨木依旧温驯的跟着他,学会了做菜放盐,像是什么都不明白:酒吞不能保证这点,只希望对方能够足够坚韧,哪怕他死了,也能够继续活下去。


这样或许是太残忍了,像是教会一条无知无觉的鱼海陆山川,以至于生出不该有的想象。酒吞就算此刻身亡,也晓得有人会在他死后为他哭泣,但等茨木死了,那该怎么办?


这话他也给茨木说了,对方歪着脑袋想了半晌,又拖出妖狐送的那些书。


他指着一行字,睁着眼看酒吞。


死亡也并非所向披靡,酒吞轻声念道,可是死总会来的,茨木。或许你会感到孤独……你怕死吗?茨木。


茨木咧嘴笑了,摇摇头。


那你害怕孤独吗?他又问。


酒吞从前不会想这些,更不会害怕,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茨木又是一阵沉吟,在纸上写写画画。


从前一直。酒吞明白了,从看到那个录像的时候,他已经隐约明白:在诞生的刹那就成形,明白了自己将永远是宇宙中的一缕浮萍,无归无依,漂泊,一文不值。巨大的恐惧和诞生的喜悦一同袭来,而在两者都未成形时就因为残次而被剧痛打断,接着就要迎来死:一切都发生的很快,直到遇到酒吞这块挡路石。我明白了,酒吞说,我明白了。他又摸了摸茨木的脑袋,开始教他一些别的东西。


你会活下去的,酒吞在心中许诺,就像当初妖狐说的,晴明说的,许许多多人说的。你会活下去,然后回家。








周末的时候。周末其实并不适用于这艘飞船的主人所使用的历法,但是人类、鬼子们都用这个,用来提醒一些东西。周末的时候,所有当初在那个小教室,即晴明的休息室的人,都聚在了一起,酒吞走进门,就看到桌子上摆满了一些奢侈品,酒类不算,因为这对他来说是有益战斗的,奢侈的是一些地球款式的点心,汽水,还有娱乐设备。这间曾属于安倍晴明,但是现在无人住的屋子上头甚至挂了一款老式横幅:沉痛哀悼妖狐同志逝世三周年。下面还有很多行小字:兼安倍晴明逝世十三周年,姑获鸟逝世五周年,童女逝世四周年。密密麻麻。


酒吞眉头一挑:青行灯,你是来搞笑的吗?


青行灯倒是很自在:我觉得吧,妖狐不会介意的,他爱热闹,肯定很愿意我们带着其他人一起。太严肃的就连他自己都不自在。


酒吞向来说不过青行灯,便算了,大家齐聚一堂,互相沟通了消息,就开始追悼。虽则不伦不类,但本来也不懂怎么做,跟八百比丘尼说的一样:心意到了就好。


先开口的还是青行灯:好了好了,现在为了尊重妖狐同志的爱好,我们开始读诗了啊!


众人一阵头昏脑涨,开始听青行灯毫无起伏干巴巴的念诗。


酒吞听到一半也开始受不了:你行行好,给大天狗读吧。


青行灯对此无所谓,诗集就到了大天狗手里,要不怎么说人家的设计重在美感呢?就是不一样。


大天狗在那儿念,青行灯就继续讲:大家都知道,我们妖狐同志属于运气爆发选手,时灵时不灵,这个战绩吧,就不多说了,反正他志不在此。以前就他的成绩呢,想要维持生活又要泡妹妹又要念诗,怎么都不可能,所以反反复复就那么几本,念的我耳朵都起茧了!其他都是借的,实在是穷的看不过去。现在他死了,而且死了蛮久,大家多多少少手头漏一点,就积累起了这些诗集,好么,一次性烧给他,也算是有情有义。说罢便将那些拿战绩换的书,投入火中。


大天狗还在念,他甚至没看书,可能已经背了下来。


火和诗句一同烧了起来,明亮温柔。








活跃于空气中的所有物质;


提高了声音,在词汇之上攀登;


我用手和头发拼出我的幻象。




多么轻睡在这沾泥的星上。


多么深醒自这满世界云层。








酒吞回到房间里的时候,茨木依旧在等他,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正在无聊的一个人玩魔方。或许是闻到了酒味,对方走了过去,迷惑的望着他,而酒吞也照常摸了摸对方脑袋示意安心,接着重重坐下,伸了伸手指。


把那个箱子帮我拿来,他说。那个箱子就靠着妖狐的遗物。


茨木为他带来箱子,酒吞打开来,里头是许多小盒子,上面写着日期和姓名。


他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内置着一块晶石,闪烁着奇特的光芒,内部有着更为复杂精微的构造,与其说是晶体,不如说是一块儿精巧漂亮的机械。这是植入晶,酒吞说,手指又点了点茨木的胸口:你这里也有一块,用来开发地狱之爪的。要是你死了,烧成灰,就只剩这个,因为它们不会留下灰烬:那属于无用之物。但是晶体却可以循环利用,至少它们是这么以为的,以为我们是用来使用在自己身上。接着酒吞一个个念那些名字,那些已经腐朽沉睡,无人再提起的名字。像是遗失了发音和词根的歌。他念完了,又说,这就是我们的结束。


等我死了,酒吞说,你会记得我的名字罢?


茨木用力摇头,在纸上写:你不要死。


酒吞笑了一声:我努力,你也努力,至少要学会说话……话都不说,怎么念我的名字?


茨木啊啊的叫着,很苦恼,似乎想证明自己能说话,又怕自己会说了,酒吞就会放心去死,因此不想说。


就快了,酒吞温和道,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又问了一次:你会害怕吗?结束?


茨木摇了摇头,坐到他身边,把脑袋靠在他身上。香香的,柔软的,人类的味道。


他知道他不害怕。


他们都知道。


酒吞望着窗外,那是一片幽暗星海,似乎永远不会升起光亮。他在等天明。








这并不很久,因为暴乱是黎明未至是发生的。








酒吞在听到警报的一刹那,就捞起那个盒子和茨木一起往外跑,这是一艘钢铁铸成的无情方舟,但它的主人是另一种生命形态,依赖着电波和场,在它们被暂时屏蔽失灵的时候,就显得很混乱。酒吞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感到伤心,只是一种命定的进程:他们已经为此等了太久。他按照路线跑着,每到一处,那箱子就多出几个盒子,装载着那些逝去的人和他们的残骸。他继续跑。尖锐的鸣笛和机械的运转声,微型飞行警卫也开始在空中狂乱的舞动巡查,他们的时间在不断缩短,但这都没有关系:从安倍晴明死去的那时起,每人一份,如果死了,就有新人接替。他们用十数年的时间,在各式奖励兑换的娱乐物品中拆卸挑拣,制造了干扰器,又用了很久,收集那些被判定无用的遗物,再用几年,研究出了一艘小型逃生船的控制侵入方法。


那芯片就夹在妖狐给他诗集里,它们一直在黑暗中等待着,无声无息,不曾停止。


他又急促的转过一个弯,那首诗不合时宜的在他脑子里高声唱着: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警卫的离子枪发射时,大天狗在他身后无声无息的出现,并且挡住了那致命一击:羽刃风暴!但酒吞甚至没有回头,因为时间不多了,所有参与这个计划的人早就在拿自己的命在往里填,谁先死谁后死,只是个时间问题。茨木在他身边跟着他,发出压抑的喘息。








善良的人,当最后一浪过去,高呼他们脆弱的善行;


可能曾会多么光辉地在绿色的海湾里舞蹈;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又一个转弯,已经很近了,很快了。


那块芯片装在他衣袋里,几乎烫的烧起来,像一颗跳动着的心脏。


又是一列机械警卫,茨木在喉咙中咆哮着,左手化作巨大的鬼爪,卸去了一半的攻击,但还是有另一半打在酒吞身上,血顿时渗了出来。酒吞一刻未听,在尖锐刺耳几乎要掀开颅骨的警报中带着茨木穿过了那道线,进入了飞船的控制室。这里原本应该有更多防线,但八百比丘尼死了,它们也跟着一起完了。


酒吞跌跌撞撞的走进驾驶室,把芯片递给了茨木,他因为失血已经感到了晕眩:记得我之前教你的吗?


茨木点点头,小小的,像是他不曾在他手下变得干净,成长,仿佛在这沙砾中退回了他尚且是个野兽的模样,咆哮着呜咽。


茨木接过了那芯片,那双手在颤抖。








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


懂得,但为时太晚,他们使太阳在途中悲伤;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我是个烂人,酒吞想,在座位和血的气味中朦胧的思考。我捡了这孩子,那时候我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一时错乱,或许这错乱是因为孤独,因为受伤和痛苦……照顾他的时候,我只想让他活下去,活的久一点:可我现在正带着他去死。我希望有人记得我,就像我记得那个茨木,记得晴明,记得妖狐,记得许许多多人,我迫切想要在无常的生命里捉住一个常数。我选了这孩子。他曾是一头无知无觉的野兽,而我把他变成了一个人,现在我却要这个人陪着我死,陪我踏上不归路:而他原本可以活着,只要我什么都不说,他就会活着,尽管痛苦,或者找不到答案,但那也是活着。我替他做了选择,茨木尽管绝不会怪我,可我不知道这是否正确。


他应该活着,酒吞又想了一次,而我正在把他变成我的遗物。








您啊,我的父亲.在那悲哀的高处. 


现在用您的热泪诅咒我,祝福我吧.我求您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有什么东西在响,机械的声音,一字一顿,它在说着一些他已经不能够明白的物事。酒吞躺在那里,声音也在逐渐远去,他只觉得被茨木晃得厉害。对方抱着他在哭,因为他感到了眼泪坠落在脸上的触感,像是一场暴雨。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极度不熟练的说着,就连酒吞那台怀旧的唱碟机都比它清晰。他想骂几句太吵,又没力气了。人要有理想有生活,有思想,才算做人。男人笑的有点儿伤感。或许应该就这样让你们死了,这样会比较幸福。但是。但是什么呢?酒吞气得要死,安倍晴明不知道话说到一半很让人着急呀。我们一定要回家。我们要回家,我们不能全死在这儿。死的毫无价值。你一定能活到最后,你要回去啊!杀了他。杀光他们。杀死他你才能活下去。接着是大天狗的朗诵声:死亡也并非所向披靡。这声音和另一个声音重合在了一起,一个不曾开口的声音,极端熟悉,又极端陌生。


最后的声音是酒吞自己的,他在问茨木:你害怕死吗?


你啊,你害怕孤独吗?


他回答了自己。


是的。


那泪水再次坠到他的面孔上,比死亡更重。


我很抱歉,他在心里说,在飞船定位坐标后启动时,在茨木将湿乎乎的面颊贴到他脸上的那刻,酒吞对他致歉了。倘若没有我,你的一生将是无知无畏的,是混沌与长久,直至时间的尽头。地球上或许已经没有人了,因为它们过境之刻焦土而去,而他们,人类,鬼子,只是试管中残留的一串基因。一串思念着故土的顽固的基因。那里或许是荒无人烟的,只剩下残骸,甚至没有残骸,一切都被洪水淹没,而后大地沉没,文明的遗迹消弭无踪。他们要去的就是那样一个地方,不归路,坟冢,故土,母亲,过去,根源。这一路太难捱,太忐忑了,或许我等不到这条路的尽头,酒吞嘶哑着嗓子说,茨木,你害怕吗?


茨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因为依偎在一起,显得很近。


不害怕,他的小怪物说,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我们……回家。


死亡也并非所向披靡。


酒吞闭上眼睛,百万计的岁月在他身上流去,亿万生灵的声息在他胸腔中呢喃,带着一整个种族期盼,带着那些死去的人和即将死去的灵魂,飞向未知和寂静,穿越亿万星辰,抵达幻梦中的乡愁。回家。回家。回家。那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震耳欲聋,愈来愈急切高昂,在寂静的宇宙之中,迸发出铁水般炽热滚烫的和声来。








END。







巴拉巴拉小肉饼:

想要趁儿子不注意的时候来一个少儿不宜的亲亲,可是自家冰棍一脸纯洁无辜就是不开窍怎么办,离线等,不急,已经赶到客厅睡去了🙄🙄🙄【大家白色情人节快乐呀,虽然和我没什么关系_(√ ζ ε:)_